她素来话少,也鲜少将情绪露于人前,此刻见他这般神情,心里虽有几分触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默然垂下头,试着将手从他掌中抽出。
没抽动。
玹攸将她握得更紧了些。
两人到了一处饭馆。这馆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算是堤窟这边颇为清雅的所在。
店里人不多,皆是衣着齐整的食客——毕竟只有手头宽裕的才来得起这种地方。
二人进去,店小二笑着迎上前:“二位客官里边请!想吃点什么?”
玹攸扫了一眼店内,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带着千宿落座,对店小二道:“把你们这儿上好的饭菜都端上来,再来些酒。”
店小二一听是贵客,忙道:“好嘞!好吃的我都给您来一份。咱们这儿有上好的女儿红,这就给您取去。”
店家乐呵呵地招呼伙计去做饭,又将店里那坛唯一上好的女儿红端上来,放在桌上,摆了两个碗。
店小二给玹攸斟了酒,正要给千宿斟时,却被玹攸抬手止住。他摆了摆手,让小二退下,将酒坛挪到自己跟前。
他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千宿寻了他一天一夜,此刻又累又饿。见着酒,也想喝一口,伸手去拿酒坛,却被他一把按住。
他提起旁边的茶壶,给她倒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一言不发。
千宿了解他。他这般神情时,多半是遇着了什么不痛快的事。可她不知他遇见了什么,他不说,就这样闷着。
她手中握着茶盏,面色虽淡,心里却也有了几分起伏。
两人谁都不说话。
千宿本想过用心脉绳探探他的心思,可想起方才他说的话,又作罢了。只垂眸低头,静静喝茶。
玹攸又倒了一杯酒,仰头饮尽。酒入腹中,火辣辣的,心口那团火气却愈烧愈烈。
他抬眼看她,见她捧着茶盏,也正抬眸望着自己。
两人目光相触,她又垂下眼去,默不作声。
他原以为她总能说些什么的,哪怕猜猜他的情绪也好。
可她这般漠然的样子,让他心里越发酸涩。
不多时,店小二上了饭菜,满满一大桌,各色菜肴摆得琳琅满目。
玹攸看着这些吃食,腹中早已饥饿难耐。他取了筷子,先递给千宿一双,又自己拿了一双,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他还留着在堤窟时的习惯,吃饭总是急急往嘴里扒,生怕吃不到似的。那时穷,吃顿饭都艰难,哪顾得上细嚼慢咽。
他吃着吃着,抬眼看了千宿一眼,见她仍不动筷,便夹了一块烧鹅放进她碟中,然后继续扒饭。
千宿感受着这压抑的气氛,心里也闷闷的。
为了能在玉娘的记忆里多待些时辰,为了平安找到玹攸带他回去,她勉强动用了灵力,让玉娘暂时陷入昏迷。
可时间久了,玉娘总会察觉。即便玉娘察觉不了,辰彦在护法中也能看出端倪。
可她那时只顾着担忧玹攸,拼了命地寻他,如今人找到了,却换来这般冷脸。
这让她忽然想起前世。每次两人闹了别扭,他也是这般冷冰冰的,一言不发。那时她也是倔强的性子,他不说,她便也不说。两人僵持着,僵持许久,最后总是他先熬不住,主动来找她说话,甚至还要与她道歉。
即便在重生第一世与第二世时,也是如此。
千宿并不讨厌他这般性子,因为她自己也是这样的人。心情不好时,不愿多说,不愿辩解,不愿争吵。冷战虽是消磨,到底比吵架好些。
她盯着碗里那块烧鹅,腹中虽也饥肠辘辘,却一口都不想吃。
她又喝了口茶,将茶盏放下,静静看着玹攸大口吃饭。
玹攸见她始终默然,放下碗筷,从怀中取出一块彩石,放到她面前。
“这个送你。”
彩石极是漂亮,虽不过巴掌大小,光华流转间却比那七彩宝石还要夺目。石上有一点殷红,红得近乎刺目,像是凝了一滴血进去。
这般形状,这般色泽,与千宿往日所见都有些不同,尤其那一点红。
她伸手取过来,指尖叩了叩那红点,正欲细看,只听玹攸道:“那是我的血。”
千宿手指一顿。
“你带在身边,可治灼伤。日后若是受了伤,只消握在掌心,便能即刻痊愈。”
是他的血。
千宿抬眸望去,玹攸仍是那副清冷模样,可那眼神却不似从前那般冷了。像是冰层底下,隐约透出一点温色来。
她垂眸,没有说话,只将那块彩石握在掌心。石上有余温,一点点渗进皮肉里,顺着手臂,一直暖到心口去。
她动了动唇,想说一句“多谢”,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玹攸看着她的唇,那唇色比之前淡了许多,如同失了血色。她身体还很虚弱,却表现得那样淡然。
他看着她,原本压着的那股子气,不知怎的,就这么散了大半。
他端起旁边的碗,盛了一碗粥,递过去:“别硬撑着。喝了。”
千宿下意识看了他一眼,接过碗,热气扑面而来,氤氲了眉眼。
她望着那碗热腾腾的粥,喉间忽然涌上一股酸涩,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亏欠,有矛盾,还有一道横亘在面前的、难以逾越的压力。
她身上担着的东西,旁人不懂。
一次一次,看着族人倒在眼前。一次一次,将心爱的人毫不留情地扔进三重术里,何尝不是一种煎熬。
多少个夜里,她在梦中惊醒,对着满室漆黑,辗转难眠。
她以为她早就忘了,被他关切是什么滋味。可此刻捧着这碗粥,那股熟悉的暖意忽然涌上来,竟让她有些受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酸涩压下去,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粥是甜的,入腹是暖的。
她什么都没说,没有问他心情为何如此,也没有道那句谢,只是攥着那颗彩石,一口一口,把那碗粥喝尽了。
玹攸看着她,看她伏在案前,那样小小的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喝着粥,分明在忍着什么。
他转头望向殿外。
西边天际,霞光铺了满天,灿然一片,煞是好看。
可那霞光下的人间,却是那般糟糕。
他收回目光,又看向千宿,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眼前一黑,像是被什么攫住了,整个人如坠云端,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心下微慌,下意识伸手去抓千宿,却抓了个空。
等他再次看清眼前景物时,已是在汪莹的坟前。
他从记忆中回来了。
他定了定神,抬眸去看对面的千宿。此刻她正屏息凝神,仍在施展术法,也不知是否也一同回来。他正欲开口,只听辰彦的声音响起:“仙主的落仙术,好像有些不对劲。”
他说着,眯眼盯着千宿,袖中的手掌慢慢蓄着力道。
千宿闻言,倏地睁开了眼。她先看了玹攸一眼,又看向辰彦。
辰彦收起术法,也朝玹攸望去,神色间有些凝重:“怕不是仙主,借着落仙术的幌子,做了什么旁的事罢?”
他话音落地,刚从术法中惊醒的玉娘倏地转头,直直看向千宿,惊声道:“你方才对我做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50章 第 50 章 变故。
千宿早料到辰彦会起疑。毕竟她与玹攸在玉娘的记忆中待得时间太久。
入他人识海本也无妨, 倒不会损及什么。可她终究是动了术法,将玉娘的神思镇住,教她昏昏沉沉, 困在那无边的黑暗里,空自枯等。
这般时久, 任谁都要起疑。更何况玉娘与辰彦, 本就是心思玲珑之人。
此刻已是深夜, 转瞬便要天明。千宿敛了掌势, 将阵盘缓缓收起, 负手而立,一言未发。
倒是方才施法方歇的淮临, 先开了口:“玉娘莫要心急, 此乃仙都独传的秘术, 仙主怎会害你?你觉着身子不适, 或是神思恍惚,俱是常情。你当那落仙之术, 是谁都承受得的?”
他语气微顿, 似有叹意:“莫说是你,便是我随仙主行这术法多年,也时常觉着神乏气虚。仙主此番耗费这般大的灵力, 重塑命数、回溯前尘, 那所耗心血修为, 又岂是你我所能忖度?”
淮临心头实则憋闷得很。他知晓千宿携玹攸入了辰彦与玉娘的记忆,却不明白为何二人耽延如此之久, 迟迟不出。
这不似她平日的作风。
再瞥见玹攸望向千宿那眼神,他心下愈发烦乱。可此刻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头,压住辰彦与玉娘的疑心。
玉娘听了这话, 将信将疑,转眸去看辰彦。
辰彦却一直望着千宿,见她面色煞白,确似损耗极重。只是他有些不解,这落仙术究竟是怎样一门术法?他能确定的唯有,此番千宿行术,绝非将他与玉娘带入其中便罢。
自入术法起,他便守在一个漆黑的洞口前,四周茫茫,什么也看不清。等得久了,他便沿着洞口往前走,可走了许久,那黑洞仍是没有尽头。他想强行脱身亦不能,中途还被淮临几次提醒,叫他莫要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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