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听那绿衣女子的意思,他是帝陵少主,是君主的儿子。怪不得辰彦见到他之后,总有意无意地打量他。
可若他当真是帝陵少主,这般尊贵的身份,千宿为何要将他困在身边?为何要将他投入三重术里,抹去所有记忆?
除了那浑浑噩噩的十八年,他什么都记不得了。
想到此处,他心中满是酸涩。千宿这个人,当真是狠心极了。为了复仇,为了带着他除掉火狱之徒,就那样硬生生把他投入三重术,不让他与家人联系,甚至不告诉他真实的身份。
他心中郁结着一团怒火,跟着那绿衣女子到了帝陵城门外。
望着眼前这座广阔而蓬勃的帝陵,他不由怔住。这里的一切,连天空都与堤窟不同,如此浩然而富饶。
守城的兵士将绿衣女子拦下,那女子从腰间摸出一块牌子递过去,便被放行了。
玹攸没有立即跟上。他寻了一处极其隐秘的角落,借着炎息之火,悄悄遁入城中。
踏入城中,他仿佛来到了另一方天地。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帝陵竟会是这般富丽浩瀚的所在。街头人来人往,衣着矜贵,两侧花木扶疏,阁楼庭院错落有致。欢声笑语在街巷间流淌,孩童嬉戏打闹,人们的言谈举止间透着礼数与尊贵,竟隐隐与辰彦有几分相似的气质。
果然,这世道是不一样的。
他原以为仙都已是九州最为富庶之地,没想到帝陵更胜一筹。
他戴上面具,走在大街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感受到一种独特的气息。这气息温和而熟悉,仿佛他曾在此地生活过。
他望着盘根错节的街道,望着那一座座酒楼茶坊,竟觉得许多地方都透着似曾相识的意味。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继续跟着那绿衣女子,一路到了帝陵宫殿门前。这次连绿衣女子也没能进去,只将信与簪子递给了守卫。那守卫让她稍候,便进去禀告了。
玹攸远远望着那金碧辉煌的殿宇,感受着上空层层叠叠不知笼罩了多少层的结界。
忽然,脑子里闪过一幕:他看见一个四五岁的孩童在殿前奔跑,一个着粉衣的女子在后面追着。那小孩儿手中拿着风车,欢快地跑着:“娘亲,娘亲,快来追我呀!你看,我做的风车呼呼地转,是不是快要飞起来了?”
身后的女子笑着追他:“是啊是啊,我们家叙儿如今好生厉害,都会做风车了。你父亲马上就要回来了,待他瞧见叙儿如此心灵手巧,定然很是欣慰。”
那被唤作叙儿的孩子咯咯笑了,忽地扑进女子怀里:“娘亲,我饿了,你带我去吃东西可好?”
女子宠溺地捏了捏他的小脸,一把将他抱起:“好,娘亲现在就带你去。今日做梨花糕,如何?”
那小人儿重重地点了点脑袋,母子二人很快消失在殿前。
玹攸愣在原地,久久未能回神。
那一幕如此真切,真切得仿佛真的发生过一般。不过这也让他更加笃定,他当真是帝陵之子,是君主的儿子。
那帝陵的君主是谁?如今怎么样了?他的母亲又如何了?
他心中忽然闷得慌。
想着自己离开故土这么多年,活在那般虚幻之中,受着那些苦那些罪,到底是为了什么?
只为了千宿口中所说的天下苍生吗?
若他与千宿当真只是重生而来,在这个世界里,他也是真真实实存在的人。千宿又如何下得了那样的狠心,将他从父母身边带走,将他囚于那虚幻之中这么多年?
想到此,他心中既不甘又矛盾。
好似人的命运无从左右,好似有些人天生就要被强行赋予某种责任。
他不是不愿担当,只是他希望这担当是他自己选的,而不是被千宿强加在身上的。
他轻叹一声,四下望去,瞧见一家酒馆,踏步进去。
店小二迎上来,给他端了上好的茶。玹攸对那小二道:“店家,我没有钱也没有灵石,暂且赊着可好?”
那店小二连打量都不曾打量他,直接摆摆手,热切道:“不过一盏茶而已,公子想喝便喝,想喝多少喝多少。日后若有难处,或想喝茶了,都可来我这里。”
玹攸心头忽然一暖。
如同那日在仙都,给他包子的老婆婆一般。
原来在这样的地界里,人是这般良善的。
他向店家道了谢,坐了下来。
此刻店里喝茶的只有他自己。那店家闲来无事,走到窗边浇花。玹攸看着他,好奇问道:“店家,我是外地来的,能否与我说说帝陵这边的情况,说说当今的君主?”
那店家本就闲得发慌,一听这话,立时来了兴致,放下手中的水壶走到他跟前,笑道:“公子当真是问对人了!这帝陵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我们帝陵辽阔富庶,乃是九州最富裕的地方。当今君主名叫陈垚,是我们帝陵最敬仰的君主。他为人英武,智勇双全,将我们这些老百姓护得极好。这些年风调雨顺,什么妖魔鬼怪都没见过,全凭君主治理有方。”
果然,一个好的领头人,确能左右百姓的命运。
玹攸点点头,又问:“听闻君主有两个儿子?”
店家摇摇头:“不是两个,是三个。大公子叫辰彦,是个翩翩佳公子,修为高,人也好,在这儿很受敬仰。二公子就不大一样了,名叫辰叙,是个桀骜不驯、一生叛逆的人。”
店家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当初君主与夫人为了这个孩子,可是煞费苦心。这小公子自幼便总与家里对着干,动不动就离家出走。具体为何如此,咱们也不大清楚,反正是出了名的难管。不过此人修为极高,人也聪明,听说比君主还要厉害。长得更是如天仙般俊俏。”
店家感慨:“听说如今快要与仙都的仙主成婚了,只是两族都不大愿意。这不,这小少主又离家出走了,许久都没回来。”
店家说到这里摇摇头,神情里带着几分佩服,又似有些惋惜。
“还有三公子。”他继续说,“如今才十岁,母亲在他两岁时就去世了。这三公子性子有些怯弱,一直被父亲护着,很少出来见人,长什么样、修为如何,我们这些人也不晓得。”
玹攸抿着茶,细细听着。
原来他的家族是这样。原来他叫辰叙,不叫玹攸。原来他是帝陵的二公子。
他又问:“那为何如今二公子是少主?前面不是还有大公子吗?”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49章 第 49 章 他们,确是
历来一族少主之位, 多由嫡长子承袭,可玹攸身为次子,却偏偏坐稳了少主之位, 此事他始终满心疑惑,更何况兄长辰彦, 亦是天资卓绝、品行出众之人。
店家闻言笑着回道:“这事说来也并无特别, 只因我们君主开明, 素来以能力定高下, 谁有才干担当大任, 谁便能做少主。故而多年前,少主之位便敲定给了二公子。大公子也是个胸襟开阔、端方得体的人, 从未因此心生嫌隙、闹过半分脾气, 反倒对这个弟弟格外疼惜, 时常外出寻他。以往每次, 都是大公子亲自把弟弟找回来的。”
玹攸听到此处,脑海中蓦然浮现出辰彦的模样, 想起他俊朗挺拔的身影。
原来, 他竟是自己的兄长。
饮尽盏中清茶,玹攸向店家道了谢,转身走出了茶馆。
他没有在帝陵多逗留, 迅速返回了堤窟与千宿会合的地方。
他以为离开这么久, 千宿早已回去, 或是不再等他。可到了那里,却发现千宿竟还直挺挺地立在路口。
从他离开到回来, 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千宿听见动静,抬起头,正对上玹攸的眼睛。她大步走到他面前, 上下打量一番,松了口气问:“你去了何处?我找遍了整个堤窟都没有找到你。你去了哪里?有没有受伤?”
玹攸望着她担忧的模样,又想起那店家说的话,说他与千宿、与这仙都仙主,当真是要成婚的。
他们,确是一对恋人。
怪不得与她相处时,总感觉那样独特又熟悉。
既是恋人,可是为何,她能如此绝情地抹去他的所有记忆,将他投入那虚幻之中?目的是为了拯救天下苍生?
可是她又怎么知晓,若是不抹去记忆,他便没有能力与她并肩而战、共抗火狱?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二话不说便向前走去。
千宿被他拽住,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他。
只听他清声道:“别说话,先去找些吃的。”
千宿下意识探向他的脉搏,去感受他身上的气息,发觉他恢复得不错,并未受伤。正要松口气,却听他苦笑一声:“别探了,我无碍。往后不要在不经我允许的时候,私自探我身上的气息和我的心绪。”
他不喜欢。
千宿闻言抬头看他,见他冷着一张脸,似是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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