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也是,那落仙之术何等玄妙幽微,他这般外族之人,千宿又岂肯轻易过多展露?
他转眸去看玹攸,却见他神色淡然,面上那面具更衬得他恍如置身局外,万事不相干。方才施术之时,他曾暗催灵识探其底细,却依旧一无所获。
按理说,这等术法施展的紧要关头,最易泄出修为气息与心性根脚。可他偏偏什么也觉察不出。他甚至能隐约感知到淮临灵力的起伏流转,唯独玹攸身上,空空荡荡。
这让他愈发断定,此人绝非寻常之辈。
玹攸察觉到辰彦的目光,转过头来,正对上他深深的凝视。那眼神里带着探究,似要将他看穿。
玹攸心中滋味难言。
眼前这人,这个千里寻弟、屡次三番想近他身、揭他面具之人,正是他嫡亲的兄长。
他只觉荒唐。转念间,心头又涌上一阵酸涩,直直漫过喉间。终是垂下眼,默然立在那里。
夜色愈深。
千宿转过身往回走,边走边道:“今日多谢少主与玉娘来此相助,千宿感激不尽。术法既成,二位请自便。欠这个人情,我已记下。日后若有需要之处,尽管开口。”
“这就完了?”玉娘满是好奇,“那坟墓里的人,当真回到过去了?”她对这事兴致颇浓,“那若是我呢?若有一日我死了,仙主是不是也能携我魂魄,让我回到过去,重新选择人生?”
若是可以重新选择,玉娘想重回五岁那年,亲手杀掉那个禽兽不如的父亲,那个侵犯了她、又将她卖入青楼的父亲。
千宿闻言放缓脚步,对玉娘道:“人各有命。这等术法,不过慰藉亡灵罢了,并无世人传的那般神异。”
玉娘听她答得模棱两可,分明是敷衍,不禁笑了一声:“罢了。”她揉了揉酸涩的肩膀,“这一夜,我可也耗费了不少术法呢。仙主,不如把你身边那个松玉借我几日可好?”
玉娘还惦记着松玉。
千宿没应声,只大步往前走。玉娘快步跟上去:“怎么?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连个男人都舍不得?我又不是不还,你怕什么?我就不信,我还降不住那小子。”
千宿仍是不语。
玉娘顿时来了火气:“都说仙主不近人情,今日一见,果然不假。既然松玉不成,那把这小公子给我也成。”
她说着伸手便要去抓一旁的玹攸。
玹攸反应极快,急忙往旁一挪,避开了她伸来的手。
玉娘轻笑一声:“怎么,还躲起来了?你们可知这世上想得我玉娘青睐的人有多少?”
玹攸皱起眉头,只紧跟千宿。
以往若遇这般头疼事,淮临自会上前解围。可今日,他望着那个走得决绝、背影清瘦的人,却一句话也不愿替她说。
辰彦的目光却始终落在玹攸身上。他眼见着两人渐行渐近,心中暗暗生疑:这一路行来,玹攸竟始终只望向千宿,那目光里藏着些别样的情愫,想来关系定然非同一般。
这人究竟是谁?
玉娘见千宿不理自己,心下憋屈,但终究不是在自家地盘。她叹了口气道:“既然仙主这般小气,那我也不与你多言了,告辞。”
她说罢一个闪身,消失在旁边的小道上。
玉娘走后,几人继续前行。淮临看了看辰彦问道:“少主今夜宿在何处?”
辰彦知他是赶人。脚步略顿,望了望千宿的背影,回道:“这般晚了,想必住处也无空房。不知仙主可愿让我到小院中暂住一宿?”
暂住一宿?淮临刚想拒绝,却听千宿道:“好,只要少主不嫌寒舍简陋,那就随意。”
她竟这般应了?淮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千宿,却见她只是埋头往前走,似有心事。
辰彦忙道谢:“多谢仙主,今夜便叨扰了。”
千宿道了句“不必客气”,便疾步往前。玹攸仍默然跟在她身后。
不多时,四人到了鹤幻斋。
千宿径直回了自己房间,玹攸也往后院去,淮临则带着辰彦去安排客房。
玹攸到了后院,见院里黑漆漆的。他推门进去,正要宽衣,忽听床边有人道:“你回来了。”
他惊了一下,点起桌上油灯,才发现是千韵正睡在自己榻上。他不觉皱眉:“你怎么睡在这里?”
千韵缓缓坐起身来,朝里侧指了指,轻声道:“我带她来瞧瞧那位征服海龙的少侠,谁知左等右等,你始终未归。后来她实在熬不住,便沉沉睡去,我便留下陪着她。”
他打了个哈欠,问道:“你们怎么才回来?怎样了?是不是帮汪莹行完落仙术了?咱们何时回仙都?”
千韵在外面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只想早些回去。
玹攸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睡在里侧熟睡的小姑娘,问道:“你把张勇的女儿带到这里,张勇呢?”
千韵回道:“张勇和与他一同逃跑的那个姑娘都被我带回来了,现关在柴房里,等仙主回来商议。”
玹攸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千韵已大致了解了来龙去脉,又打了个哈欠,回道:“还能怎么回事?定是张勇早就心术不正,看上了镇主的侄女赵玲,想借她在镇上谋个差事。张勇是屠户出身,近来生意不好,勉强养家糊口,便动了歪心思。”
他撇撇嘴:“估计是他与那女子行苟且之事时被汪莹撞破,两人便联手杀人灭口。不过那赵玲怕也不是存心的,因为她身上附了绿眸怪,迷得张勇神魂颠倒,这才杀了妻子,卖了女儿,要与她私奔。”
玹攸听得心中郁闷:“世间怎有这般歹毒之人?杀妻卖女,简直毫无人性。”
千韵叹道:“这人世间,什么事没有?人性在权欲面前,一文不值。不过好人坏人,也不全是生来注定,多是环境所迫。他是利欲熏心,想在镇上谋个职位,这才动了恶念。当然也是他本性如此,对妻女不忠,心中本就存着恶,才会做出这等残忍之事。”
玹攸看了一眼睡在里侧的小姑娘:“你看好她,我去外面睡。”
千韵拍了拍床:“挤挤都能睡,出去睡多不舒服。”
玹攸摇头,大步出了房间。他坐在院子里,望着沉沉夜色,感受夜风拂面,长长吐了口气,心中却仍是沉重。最后实在不愿多想,便跃上一棵树,躺在枝桠间闭目歇息。
千宿回到自己院中,径直入房,关上房门,寻了件衣衫换上,便坐在床边调息。
近日她损耗太重,尤其是方才在记忆中耽延太久,心神耗损极剧。此刻她几乎有些撑不住了,身子愈发寒凉,连眼睫都似被冻住一般。
过了一会,她小臂上那尾小鲲般的印记突然闪了一下。她睁眼看去,但见那小鲲开始不断发光。
以往也有过这般情形,可这次闪烁得格外厉害。
她不禁皱眉,伸出食指按上去,感知那小鲲在皮肤下的动向。却发觉它气息不稳,似要跃出。她心下惊骇,立即催动灵力将它封住,同时加紧调息,尽快恢复。
正自惶然间,忽闻一声凄厉哀嚎划破长夜,紧接着地动山摇,檐瓦簌簌而落。
她心头猛地一紧,顾不得许多,急忙披衣下榻,匆匆整好衣衫,推门而出。
踏出门槛的刹那,她整个人如被定住,愣在原地。
抬眸望去,夜空之上竟铺满层层红云,如血浸染,沉沉地压向大地。
那云层翻涌之间,仿佛有千钧之势,威压直透心肺,骇人至极。
尚未等她回过神来,忽闻破空之声,淮临那柄长剑自远处疾飞而至,砰然一声,直直插入她身前尺许之地。
剑身没入青石半尺有余,犹自震颤不已,剑上殷红点点,触目惊心。她心头一紧,再无半分迟疑,抄起剑来便往后院疾奔而去。
未至后院,便见那漫天红云愈发浓重,层层叠叠压将下来。忽听轰隆一声巨响,一道赤红如血的闪电自云中劈落,直直朝她而来。
她闪身急避,翻腕振袖,霎时震出一道灵界屏障,堪堪挡住那骇人的天雷。
然而更可怖的事接踵而至,天上竟下起红雨来。那雨滴殷红似血,落处万物蚀穿。廊下青竹顷刻枯焦,就连那石阶也被蚀出道道凹痕。
红雨蔓延之处,四下漫起血一般的颜色,触目惊心,令人肝胆俱裂。
千宿望着这异象,心中大骇:怎么会有红雨现世?这般天象,她只在古籍残卷中见过只言片语,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亲眼目睹。
待她冲至后院,眼前景象更是让她倒吸一口凉气。但见院中一片狼藉,残垣断壁间,一个浑身通红的巨人正挥舞巨剑与人缠斗。
那身形高大如山,比院中房屋还要高出半截,每踏一步便震得地动山摇。
她定睛细看,这一看之下,震惊不已,那巨人……竟是汪莹的女儿小甜月!
此刻的她周身赤红如血,面目狰狞,双眼之中似有火焰燃烧,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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