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去看千宿,不知是因为方才那些话,还是这屋里的气氛,千宿的面颊也微微泛着红。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开口。
也不知那店主在招待什么样的贵客,等了许久也不见动静。
千宿倒是耐得住,一直静静地坐着。玹攸起初还能坐住,渐渐地便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奇怪的是,分明是等得心焦,可和千宿两个人独处一室,他心底又生出一种别样的感觉。
他吸了口气,开口打破沉默:“店主可是玉娘?”
千宿没看他,只轻轻“嗯”了一声。
此刻,烛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那张眉眼、那微抿的唇,都描得格外好看。她坐在这满室旖旎的所在,却像是一枝不该开在此处的花,和这里的一切都那样格格不入。
玹攸忽然又想起那个梦来,梦里那些荒唐的片段霎时涌了上来。
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她雪白的脖颈上,喉间动了动,声音有些涩:“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千宿闻言眉梢微微一动。
“梦里……我们,好像不是寻常的关系。”玹攸踌躇着开口,“还有鹤幻斋,我在三重术里也梦见过许多回。那里,好像有你我的痕迹。”
他望着她微变的目光:“我一直在想,我们从前到底是什么关系?你那样狠心,把我扔进三重术里历练那么多年。如今又带着我,一步步教我如何抵挡火狱之劫。想来……从前的你我,关系应当密切,不是现在这般生分罢。”
从见她第一眼,他就有一种独特的感觉,一种完全不像看到陌生人一样的感觉。
千宿没有立刻接话。
她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有些事,迟早要面对,只是有些话,还不能说。不是不愿,是不敢,怕说了,就收不住了。
她沉默良久才开口:“许多事,你先不要问。照我说的去做,终有一日,我会告诉你。”
她的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你现在要做的,是静下心来,把自己磨炼好。有足够的能耐,才能护住该护的东西。眼下你我是在辰彥和玉娘的记忆里,这些都是虚的。便是受了再重的伤,再疼再痛,我也能带你回去。可若真到了那一日,火狱之劫来临时,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挡,那我们的家园、我们的族人、我们在意的人……都会化成灰烬。到那时,看着至亲至爱死在眼前,那种无力,比刀子剜心还要痛。”
这话和当初淮临说的,差不许多。
玹攸听着,心里那股憋闷又涌了上来。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被蒙在鼓里多少事,却要平白背负起这样沉重的担子。
凭什么?
可他心里又明白,这便是人间的实情。在三重术里的那些年,他早已尝够了弱肉强食的滋味。
有些事,不是你愿不愿意,而是不得不为。
淮临说的时候,他只觉烦躁;可同样的话从千宿嘴里说出来,他心里却生出一种难言的苦涩来。大约是因为,能听进去几分罢。
兴许是这屋子太过逼仄,闷得人心慌。他身上的炎息渐渐重了起来,升腾得满屋都是。
千宿察觉到了,转头看他,见他眼底隐隐有异色浮动,眸色一沉,伸手便要去握他的手腕,渡些灵力过去。
玹攸却反手一把握住了她。
他将她往跟前一扯,盯着那双微微睁大的眼,俯身凑近了几分,清声道:“看来往后要走的路,当真不易。也看得出,从前的你我,关系确实非同一般。”
他的目光灼灼盯着她:“既然往后要同行,你就别再动不动渡我灵力、操控我的心性。我还没有弱到,要你处处护着的地步。”
他强行渡了一股温热的气息给她:“你现在很虚弱,别逞强。”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44章 第 44 章 “怎么,这
千宿已记不清, 有多久未曾触到这般真切的暖意了。
她生来便带着一身寒凉。自落地那日起,身上便有了遇寒凝雪、逢水成冰的异禀。
她的身子与常人不同,常年冰冰冷冷, 便是盛夏三伏,也难得泛起几分温热。
但凡靠近她的人, 身上总能觉出那层凉意。也正是因着这凉意, 才让人觉得她有些疏离, 有些难以亲近。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 她早已习惯了。有时候甚至不曾奢望过, 有朝一日,自己身上也能生出些温度来。
可这温度当真落到身上时, 却着实不一般。那一瞬间, 仿佛整个身子都舒展开来, 像是从心底里, 都有了暖意。
她与玹攸,恰好能互相弥补。
玹攸体内自小便藏着一团火, 一团非同寻常的火。虽极少显现, 却委实是天地间难得一见的异火。
他身上的温度极高,总是不时散出一股炎息,烈得让人难以靠近, 就如同她的冰凉一般。
她抬眸望向玹攸, 望着这个无论身形样貌, 还是一举一动,甚至那双眸子都如此优越好看的人, 怔了一瞬,慢慢收回手,什么也没说。
就在这时, 房门忽然“吱呀”一声响了。
千宿敛神抬头,只见玉娘一身大红衣衫踏进门来。她肩头的衣裳微微散落,青丝也有些凌乱。
她望了望屋中二人,一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衫,一边道:“这可真是稀客呀,我这小店,还能迎来像仙主这般冰清玉洁、不染尘埃的人物。”
说到这里,她转头看向玹攸,轻笑一声:“怎么,这未来夫婿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听说你们很快就要成亲了。不过也听说,你们两族长辈都不同意。所以,这到底能不能成?若是成了,知会我一声,我也好讨杯喜酒喝。”
此时千宿与玹攸所在,乃是玉娘记忆中的某个时节。虽然玹攸不清楚这是什么时候,可听玉娘的口气,这倒像是发生在未来的事。
那他与千宿之间,还真有着亲密关系?甚至玉娘都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千宿深知玉娘的性子,听她说这些话,也并未有太大反应,只对她道:“我今日来见你,是有事要问。不知你这里,可曾来过火狱的人?”
火狱的人?
玉娘闻言,眉头倏地一紧,眼底掠过一丝警惕,随即又舒展开来,轻笑道:“我听不懂仙主在说什么。火狱离九州那般遥远,怎会来此?更遑论是我这偏僻之地。若真来了,仙主觉得,我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说话吗?”
九州之人对火狱并非全然无知。曾几何时,九州被认为是世间唯一的存在。直到某一日,天降异火,落在九州之中,人们才惊觉,九州之外,竟还有一片火狱。
那火狱地域辽阔,几乎与九州相仿。而火狱中的人,传闻比妖鬼还要可怖。幸而,多年来火狱未曾越界,九州也始终严加戒备,内外隔绝,未容外族踏足半步。
千宿凝视着她的眼睛,见她眸中坦然,便又问道:“那你方才接待的人,又是谁?”
玉娘没想到她问得这般仔细,忽然一撩裙摆,将一条纤细的玉腿搭在身旁的凳子上,倾身望向她:“怎么着,我玉娘接待什么客人,还要向仙主禀告不成?这里是我的地盘,我想接待谁便接待谁。”
她说着,瞥了一眼玹攸:“这位小公子可要爽一把?”
她伸手就要去捏玹攸的下巴,却被玹攸执剑挡住,向外推了一下。
玉娘见他这般,冷笑一声:“果然少主非同寻常。我就说嘛,能入仙主眼的,定是非同一般的男子。”
她收起腿来,慵懒地叹了口气:“你们二人来我这里,就是为了打听火狱之事。我方才已经说了,火狱的人我不清楚。但是这里,来了一伙人,这伙人行踪诡异,我也不知是哪一路的。他们昨几个来过,如今去了何处就不知了。”
玉娘说着,走到一旁的矮榻边坐下,一条玉腿伸在榻沿,轻轻拢着散落的秀发。
玹攸一直直挺挺地站着,目光始终不敢落在玉娘身上。
千宿听完这话,对玉娘拱手一谢:“多谢告知。告辞。”
她说完,转身便向门外走去,玹攸紧跟其后。玉娘急忙道:“怎么,小公子不留下来陪玉娘玩玩?这就走,这么听话呀?”
玹攸充耳不闻,径直跟着千宿出了房间。
二人一路向楼外走去,这楼里的胭脂水粉味,熏得玹攸脑仁儿都有些疼。
出了酒楼,千宿一言不发,一直向前走去。穿过几条热闹的长街,拐进一条巷子。
玹攸紧跟着她,也不说话。
千宿在巷中掏出玉镜,追踪着玉娘所说的那伙人的踪迹。
玹攸见了玉镜,对她道:“你给我的那个玉镜丢了,能不能再给我一个?”他顿了顿,“好像丢了玉镜,就不好与你联系了。”
说完这话,他自己都愣了一瞬。在此之前,他一直想着与千宿撇清关系,想要逃走,如今却主动要玉镜与她联系。
千宿一边查看玉镜上的讯息,一边道:“回去后,我再给你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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