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彦抬眸,恰好对上少年端坐的身影。


    玹攸坐得笔直,面上无波无澜,那张面具更是将他的神情尽数遮掩,只余下一身疏离的冷意。可这冷意之下,又隐隐透出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桀骜。


    他看向辰彦时,目光凛冽如刃;看向姚崇与淮临,也同样淡漠无温;唯独望向千宿时,那双眼睛里才泛起温和。


    辰彦捏着茶盏,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


    若玹攸当真是他弟弟,千宿怎敢这般堂而皇之地将人带在身边,在自己眼皮底下显露?


    这未免也太过大胆。


    千宿静坐一旁,面色从容,眼角余光早已将辰彦的打量尽收眼底。


    他在看玹攸,在揣测玹攸的身份。


    揣测便揣测,反正此事也躲不掉,只要她不认,只要不挑明玹攸的身份,辰彦又怎敢轻举妄动?


    以辰彦谨小慎微的性子,有时候,越是把真相摊在他面前,他越会觉得其中有诈,越是思虑过多。


    一室静默,唯有茶香袅袅升腾。


    淮临始终沉默不语,他垂首坐在千宿右侧,眉目低敛,胸口却堵着一口浊气,吐不出也咽不下。他看着玹攸端坐的身影,眼神复杂得好似掺进了沙子。


    姚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自思忖:淮临与千宿之间,定然藏着什么事。他对这位玹攸公子的敌意,根本藏都藏不住。


    能让向来沉稳的淮临这般失态,恐怕绝非寻常的争风吃醋。


    那玹攸能降服紫煞、镇住海龙,一身本事来路不明,这样的人,怎能不让人心生忌惮?


    他抬眼,恰好对上辰彦打量过来的目光。


    两人心照不宣,各自垂眸不言。


    用过晚膳,千宿并未直接带着众人返回住处歇息,反倒领着辰彦、姚崇一行人,在小镇的街巷间信步闲逛。


    千宿平日里本就不爱出门,与人往来走动更是少之又少。可今夜,她却破天荒地带着众人,从小镇热闹的街头,由东走到西。


    恰逢小镇烟火盛会,夜空里时不时绽开一朵朵绚烂的花火,照亮了半条长街。


    街边的铺子与小摊依旧开着,各色吃食的香气混着人声笑语,飘散在微凉的夜风里。千宿领着众人走进一间临街的小吃铺,众人又坐下用了些点心。


    姚崇心里一直盘算着求亲之事,打定主意要娶千宿为妻,因此这一路上,他都刻意与千宿并肩而行。


    他说话极为温和,言语间总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暧昧。


    千宿只是沉默前行,偶尔抬头,看一看夜空中绽放的烟火,或是街边小摊上摆放的新奇玩意儿,再或是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形形色色的路人。


    淮临跟在千宿身侧,一路沉默无言。


    其余人各自怀揣着心事,唯独千韵,像个无拘无束的孩子,在街市间欢快地跑来跑去。


    他看什么都觉得稀奇,样样东西都能让他兴奋不已,一会儿买个面具扣在脸上,一会儿又抱起一堆小玩意儿,还拉着玹攸一同挑选,那模样活脱脱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


    而玹攸的目光,总是不经意间落在千宿身上。看着她与姚崇并肩而行的模样,心底没来由地生出一丝不悦。


    他看得出来,姚崇对千宿处处殷勤,望向千宿的眼神也格外不同,想来是对她存了别样的心思。


    他虽对姚崇了解不深,却也能看出此人外形俊朗、样貌出众,言语之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身后跟着的侍从,个个都对他谨小慎微。


    辰彦则一直跟在人群中,默不作声,好似一个有闲情逸致的看客,悠然欣赏着小镇夜景,偶尔会将目光落在玹攸身上。


    玉娘围着松玉转个不停,想尽办法与他亲近。松玉对她的靠近十分抵触,时不时无奈地唤一声“仙主”。


    这一晚,众人倒是玩得尽兴。夜深之后,便各自返回住处歇息。


    千宿带着玉娘和辰彦,回到了鹤幻斋。抵达住处后,辰彦四下打量了一番屋舍,不觉蹙起眉头。


    淮临为众人安排好住处后,千宿便将辰彦与玉娘叫到自己房中,细细交代了稍后行落仙术的各项事宜与注意事项。


    玉娘是第一次经历这般大事,满心都是激动与好奇,千宿说的每一句话她都乖巧点头,生怕这来之不易的机会错失。


    辰彦将千宿说的每一句话都默默记在心里,面上虽一派淡然,心底却对千宿此次的决断多了几分揣测。毕竟落仙术何等神圣,怎会让他们这些外族人参与其中?想来,千宿定然是另有所图。


    事宜交代完毕,千宿便带着玹攸、淮临、辰彦与玉娘几人,前往汪莹的墓前。千宿将受法令牌分发给他们,让三人各自站定方位,随即甩出所有令牌,开始行落仙之术。


    玉娘起初有些紧张,心神始终无法安定,渐渐地,被千宿释放出的庞大灵压所震撼,那灵压铺天盖地,好似能碾压世间一切。


    辰彦知道千宿修为不浅,却不想竟厉害到这般地步。


    他本就对落仙术这等秘术倍感惊奇,此刻亲眼见千宿施展,术法之神妙,简直匪夷所思,着实大为震动。


    千宿周身泛起莹莹蓝光,光芒向四周弥漫开来,转瞬之间,几人眼前便陷入一片漆黑。


    术法之中,玉娘和辰彦各自落入一个漆黑的洞口,不知身处何方,也不知该去往何处,更不知在这片黑暗中该做些什么。他们只能凭着千宿传来的信号,催动自身独有的灵力,守在原地。


    玹攸是第二次跟随千宿行落仙术,总归要熟悉一些。他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很快便循着一丝凉意,找到了千宿的身影。


    他刚要上前与千宿说话,眼前骤然一片白茫茫,整个人如失重一般急速下坠,耳畔风声呼啸不止。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他重重落入一片湖水中。


    玹攸从湖水里挣扎着探出头,四下望去,入目之处尽是冲天火光。


    火焰烧得赤红猛烈,浓烟滚滚弥漫,四周宛若惨烈的战场,除了他身处的这片湖泊,所有地方都燃着熊熊烈火。


    火光灼热逼人,他只觉皮肤瞬间传来阵阵刺痛,连发丝都被烤得噼啪作响。他心中大惊,连忙往湖水深处缩了缩。


    紧接着,他望见前方不远处,有一个挥舞着火鞭的身影。说是人,却又非人,那怪物通体赤红,身形纤瘦却高大,手中长鞭挥舞之处,火光四溅。


    它身前的无数人四处仓皇逃窜,在那怪物脚下,这些人如同蝼蚁般渺小,但凡被火鞭扫到、或是被火焰沾染,便会浑身燃起大火,有的瞬间便融化倒地,惨状触目惊心,就连年幼弱小的孩童,也未能幸免于难。


    一群人跌跌撞撞、四散奔逃,场面凶残惨烈,凶险万分。


    玹攸紧皱眉头,正要细看,身后忽然传来“哗啦”一声水响,千宿从湖水里钻了出来。


    他急忙伸出手,一把将千宿拽到身边护住,急声问道:“这是哪里?到底怎么回事?”


    千宿被他揽着腰,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渡过去一层寒意,吐出口中的湖水道:“这里是仙都的叙梁,是九州最后被覆灭的地方。”


    她的目光望向那些手持火鞭的火狱之徒,沉声道:“这些人,是火狱之徒。未来,他们会入侵九州,将九州百姓尽数屠戮,霸占我们的土地,抢我们的家园。”


    玹攸望着眼前恐怖的火狱之徒,蹙眉问道:“你不是要为汪莹行落仙术吗?为何带我来这里?这一切又与汪莹有何关系?”


    千宿俯身朝着岸边游去,一边游一边道:“这次并非为汪莹行落仙术,而是带你们进入了辰彦的记忆里。”


    “辰彦的记忆?”玹攸满是震惊,“你方才不是说,火狱覆灭九州是未来的事吗?”


    难道……他们在曾经?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加更一章!


    第41章 第 41 章 他紧紧握着


    千宿继续往前游, 衣衫早已湿透,乌黑的秀发与衣袍紧紧贴在身上。她沉声开口:“不必多问,日后我自会告知缘由。今日带你来此, 就是要你看清这一切,把眼前所见尽数记在心里, 再想办法斩杀这些火狱之徒。”


    玹攸不懂千宿究竟意欲何为, 可望着四周被焚毁的屋舍树木, 看着平民百姓被火狱之人肆意鞭打的惨状, 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这般惨景, 任谁见了都难以不动容。


    他跟着千宿浮出湖面,双脚刚一踏地, 便被一股灼热气浪裹住。他本就身怀炎息, 寻常烟火根本伤不到他, 可眼下这火, 与他过往见过的全然不同。


    即便有千宿渡来的凉意护身,脚底被烈火灼烧的痛感依旧钻心, 皮肉仿佛正被一点点灼蚀。


    他转头看向千宿, 只见她身上的湿衣竟已迅速干透。她双手凝起灵力,周身泛起层层寒气,缓缓渡向玹攸, 随即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沉声道:“跟紧我, 往前走,仔细看好周遭的一切。”


    她抬手指向前方, 那里立着一个手持火链、正鞭打百姓的火狱之徒,语气冷厉:“走到那火狱之人面前,倾尽你所有能力与智慧, 以所学本事与他一战。记住,只许胜,不许败,即便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撑着杀了他。”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