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静得落针可闻,连淮临都没有出声。
姚崇察觉到气氛不对,尴尬地笑了两声,起身走到千宿面前,郑重行了一礼:“仙主,您看……可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咱们两族素来交好,息地往后还要仰仗仙都许多。这门亲事,于情于理……都是不错的。”
其实他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心,千宿和淮临都清楚。姚崇此人,野心勃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当年他父王过世,他与兄长争夺君主之位争得头破血流,后来兄长离奇失踪,未必与他无关。
这样一个人,忽然来求亲,图的是什么,不言而喻。他一心想做九州之主,可惜息地势弱,从前没有资格争那至尊之位,如今便想着先与仙都联姻,再逐个吞并其他族落。
千宿与淮临心知肚明。
所以这些话,于千宿而言,不过是耳边风。但她还是想敲打敲打这位年轻的君主。前世的他,正是因着这份野心,先吞人界,后乱九州,最终酿成不可收拾的局面,让火域一举倾覆了九州。这一世,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她站起身来,向姚崇走近一步。周身气度丝毫不减,反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傲笼罩下来,迫得人不敢直视。
她望着他,声音极淡:“君主莫要说笑。我方才说的三件事,还望您放在心上。旁的私事,莫要再提。”
她又往前一步,那股无形的威压从她身上迸发而出,迫得姚崇不受控制地退了半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
“我说的话,希望你记住。”千宿的声音不疾不徐,“三日之内,我要你镇压住锡煞,查清紫煞为何能潜入息地。绿眸怪的事,给你七日,所有在息地出没的踪迹、接触过的人、漏网之鱼,全部擒获,一个不许漏。这不是商量,是为了整个九州。在你的地盘上出的事,希望你能担起来。别到时候让其他各州的君主找上门来声讨。”
一席话说得姚崇哑口无言。求婚不成,反被逼着立下军令状。他望着眼前这个气势凌人的女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自幼相识,他对她向来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向往、敬畏、又想靠近。可她身上像长了刺,谁靠得近些,便要扎得满手是血。
九州人都说,这位仙主不近人情,没有一丝女儿家的柔软,根本不能同她谈感情。他也从未奢望过能与她有什么情分,不过是想借联姻壮大息地罢了。这样浅显的心思,又怎能瞒得过她?
也罢,闭门羹便闭门羹。他敛了神色,挤出一个笑来,缓和气氛道:“仙主说的是,这三件事我一定竭尽全力去办,查个水落石出。仙主为我族女子行落仙之术的事,我也在此郑重道谢。往后若有什么棘手的,尽管来寻我,我一定全力配合。”
千宿依旧望着他,盯着那双变幻不定的眼睛。她太了解姚崇了,这个小时候被她踩在脚下的少年,有勇有谋,但需得有人压着,否则便要无法无天。说不定明日,说不定后日,便会像前世那样,直接挥兵攻打人界,闹得九州天翻地覆。
她收回视线,语气松了几分:“既然来了,便留下来与君主一同用饭。听说息地夜景甚美,来此还未曾赏过,今夜便游玩一番。”
姚崇闻言,连忙道:“好,我这就命人安排。晚间无事,我陪仙主四处走走,还有些话想与仙主细说。”
千宿点头应了一声,转身向门外走去。
淮临始终立在千宿身侧,听着这两人你来我往,看着姚崇向她求亲。这样的场面,他经历过两世了。
第一世被他拦下,第二世又是他挡掉。这一次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千宿如何推却。只是,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这一次,他不想再为那些纷至沓来的情愫所困,不愿再像从前那样,一味替她挡去那些感情上的纠葛。
太烦了。
他转身往外走,姚崇跟上来,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凑到耳边低声道:“方才的事,还请不要往外说。放心,这一次不成,我会再下功夫。还望淮公子能在仙主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淮临一言不发,只是往前走,脸色绷得紧紧的。
三人出了门,下得楼来,大堂里正热闹着。
靠窗那边,千韵正与两名紫衣女子吵得不可开交。千韵被那两个女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夹在中间,眉宇间已有了几分不耐,却还是耐着性子与她们辩着什么。
那两名紫衣女子却不肯罢休,一人叉腰,一人指指点点,三人唇枪舌剑,一句赶着一句,谁也不肯让谁。
离她们不远的地方,却是另一番光景。松玉正与另外两名紫衣女子动着手。因着对方是女儿家,出手间显然留着几分余地,只守不攻。
可对方却不依不饶,剑光衣袂翻飞间,已将周围的桌椅撞得东倒西歪。松玉眉头微皱,却也只得继续应付着。
大堂正中的柱子旁,玹攸斜倚在那里,双臂环抱,目光从那几处热闹上缓缓扫过,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只是他浑然不觉,不远处,一名红衣女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神凌厉且带着兴奋,好似发现了新奇的猎物。
角落里那张桌前,辰彦安然端坐,手边一盏热茶,正悠悠地品着。
他神态从容,偶尔抬眼瞥一眼那边的打斗,便又收回视线,继续喝他的茶。
王文带着几个手下立在他身后,皆抱着臂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时不时还低声议论几句。
掌柜的急得满头是汗,一会儿跑到千韵那边劝两句,一会儿又冲到松玉那边喊几声,偏又怕那些刀剑无眼伤着自己,只敢远远地站着吆喝。
店小二跟在他身后,东奔西跑,团团转,袖子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茶水,也顾不上擦。
大堂里原本用饭的客人,胆小的早已溜得没了影,胆大的则退到角落里,探着脖子往这边瞧,时不时还要交头接耳地议论几句。
整个大堂乱成一锅粥。
淮临刚步下楼梯,目光便落在堂中那一抹大红之上。他倏地蹙起眉,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那竟然是堤窟的玉娘。
作者有话说:
情敌一大堆!
第40章 第 40 章 千宿被
玉娘乃是堤窟公认的第一美人, 生得一副绝美容颜,更身怀神出鬼没的绝技,一手执掌红绡组织, 专司暗中行事,素来与堤窟君主交情深厚。
她怎会突然来到此处?
千宿也是一眼便瞥见了玉娘的身影。当初遣松玉前往堤窟寻她求取双剑时, 她便料到玉娘迟早会追来, 只是未曾料到来得如此之快。
玉娘似是有所察觉, 蓦然抬眸望来, 恰好与千宿的目光撞个正着。她当即起身, 先瞥了淮临一眼,随即又将视线转向姚崇。
姚崇早年便听过玉娘的名号, 年少时还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彼时坊间将她传得神乎其神, 称她是泥潭淤泥里生出的倾世名花, 普天之下, 没有哪个男子能抵挡得住她的万般风情。
可见了面他才发觉,这女子虽容貌姣好、身段玲珑, 又身负一身绝世本领, 眉宇间却总萦绕着几分风尘之气,与他想象中不染俗尘的绝色之姿完全不同。
说到底,她是堤窟那样的地方养出的人, 少了几分清绝出尘的气韵。此刻她一身艳红长裙立在堂中, 着实惹眼至极。
玹攸见千宿走下前来, 缓缓挺直了身形,目光始终紧紧追随着她, 一瞬也未曾移开。
千宿迈步朝玉娘走去,玉娘也主动迎上,途经玹攸身侧时, 她的目光在他覆着面具的脸上顿了顿,眉梢微微一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我当仙主从我这儿取走双剑,是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原来是给了这位戴面具的少年。”
她轻笑一声,笑意里满是玩味:“看身段倒是不错,是你新寻来的人?借我玩几日。”
千宿未曾接话,只引着她走到一旁桌前坐下,亲手斟了一杯热茶推至她面前:“取剑一事,我在信中已写得明明白白,你为何还要追来?”
玉娘落座后,一条腿随意地踩在凳沿上,抬手轻撩鬓边散落的发丝,伸出纤纤玉指,指向不远处仍在缠斗的松玉,冷声开口:“我来抓这混账东西。他言而无信,竟敢设计诓骗我,为了躲开我,甚至暗中给我下药。”
千宿此前便猜到,松玉此番去堤窟取剑必定波折重重,毕竟他面对的是素来色胆包天的玉娘。
千宿神色微沉,道:“他是我的人,往后你休要再打他的主意。”
“你的人?”玉娘仰头轻笑,笑声娇媚婉转,却带着几分不羁。她屈指轻轻叩了叩桌面,直视着千宿淡漠的眼眸,“仙主何必这般小气!这小子我可是惦记许久了。当初在堤窟,若不是他谎称自己染上麻风病,早已是我的人。谁知转眼之间,竟跑到了你麾下。此番为了那两把剑找上门,又再度欺瞒于我,你说,我岂能轻易饶过他?”
千宿素来知晓玉娘乖张的脾性,不愿与她多做口舌之争,只道:“既然来了息地,便替我办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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