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有些人,生来便是执棋之人。可执棋者也非皆是草包,真正有能耐的,自会愈攀愈高,愈走愈远。
玹攸沉默良久,未曾开口。他也知道,自己于千宿而言,并非无可替代。譬如松玉,与他年岁相若,气韵相似,身形相仿,眉目相近,亦有那份坚韧心性。
淮临所说的取代者,大抵便是指松玉罢。可他隐隐又觉着,淮临与千宿如今所图之事,关乎苍生,关乎天下。
是啊,他们所处的世界,妖魔横行,异兽四起。谁又说得清,这世间最终会走向何方?而他们此刻立足的这片天地,究竟是真真切切的存在,抑或不过是旁人凭空捏出的虚幻之境?
这一切于玹攸而言,皆是迷雾重重,难以分辨。可他需要一个真实可触的凭依,需将前因后果悉数理清,方能依着本心,行日后之事。
淮临见他神色渐缓,心知方才那番话终究是入了耳。只是他所忧之事,但愿莫要再度发生。
话毕,淮临便转身出了房间。
——
人间三月,天光正好。庭中花开烂漫,香气馥郁,草木葱茏,绿意盎然。
人皇宋行止立于幽深大殿之中,面色凝重,视线紧紧锁在殿中央皇后的遗体之上。
皇后一袭大红衣衫,静静躺在寒冰所铸的冰棺之上,容颜如生。
冰棺旁侧,立着那位自称来自归禹的捉妖师婉夙,她手持一片雪白羽毛,正于皇后眉心处轻轻拂过。
但见一抹幽绿的光晕微微闪烁,继而四散开来,笼住皇后周身。
宋行止负手而立,眉头紧蹙,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异象,视线又不时掠过那捉妖师的面容,最后落回皇后身上。
那绿光正愈发明亮,隐隐流淌。
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
那捉妖师身上透着一种奇异的香气,说不出是什么香,却教人恍恍惚惚,时而心神激荡,时而意乱情迷。更别提她生得一副好相貌,身姿曼妙,眉目含情,一颦一笑间自有一股风流媚态,活色生香,勾人心魄。
可他宋行止是什么人?半生沉浮,什么场面没见过?这般妖娆女子,他自忖定力尚能克制。只是那香气实在诡谲,直往人神思里钻,防不胜防。
片刻之后,皇后身上的绿光渐渐升腾而起,在半空中凝成一道若隐若现的绿色屏障。那屏障之上,开始浮现一幕幕画面,栩栩如生,恍若真实。
宋行止望着那些画面,心头剧震。
那上头的一切,他与皇后曾经的点点滴滴,皆是真实发生过的。
他难以置信地望向那捉妖师,只见她手中羽毛轻轻一拂,那绿光中的景象便缓缓移至他眼前,伴着她柔媚的声音:“如何?陛下,这些可都是您与皇后的过往。若想令皇后重生,重返从前,重续您二人昔日美好,并非难事。陛下可当真愿让皇后魂魄重回往昔,重入轮回?”
宋行止心中犹疑。他不明白这捉妖师为何偏在此时问起这些,莫非是行落仙之术前必经的规矩与步骤?
他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不错,朕只愿皇后能重活过来,让朕与她再续前缘。哪怕……只能在回不去的往昔里相见,朕也甘愿。”
那捉妖师闻言,唇角微扬,凝视着他的眼眸,向他伸出纤纤玉手:“那便请陛下握住我的手,让我送皇后重回过去。”
宋行止望着眼前那只莹白如玉的手,立在原地,迟疑了片刻。他又看了看身上泛着绿光、一动不动的皇后,终究心有戒备,未曾伸手,只道:“大师为皇后施法便是。”
那捉妖师似未料到他如此警醒,却也并不在意,只微微一笑,收回手,转而握住皇后的手,阖目施法。
宋行止立在一旁静静观看。他对这落仙之术极为好奇,只见那捉妖师身形似有变幻,而他曾经挚爱的皇后,那具尸身竟开始缓缓变化:自面庞起,肉眼可见地枯萎下去,肌肤寸寸干瘪,血管暴起,血污模糊了容颜,面目渐渐狰狞。
不过须臾,那一具尚算完好的尸身,便化作了一副森森白骨。
宋行止瞪大双眼,惊骇失色,后退一步,紧握双拳,胸中翻涌起一阵恶心。
他不敢相信,那个他曾倾心相待的皇后,竟会变成这般模样。他更不知,他的皇后是否当真如这捉妖师所言,已重返过去。
许久,那捉妖师终于收了法术。眼前的皇后,只剩一具白骨,静静躺在冰棺之上。
宋行止望着那白骨,额上冷汗涔涔,久久回不过神来。
那捉妖师行至他面前,将那片羽毛递上:“这片羽毛,已为皇后度化过,她的魂魄便寄于其中。陛下若思念她,可将此物留在身边,夜夜入梦,自能相见。如今皇后已回到过去,回到你二人初遇之时,陛下尽管放心便是。至于皇后的遗骨,陛下可以择地安葬了。”
宋行止望着她手中那片羽毛,额上冷汗未干,心绪翻涌难平。良久,他才伸手接过那羽毛,又望了一眼那堆白骨,仍是满心难以置信。
只听那捉妖师又道:“陛下,事已成,还请早日安葬皇后罢。”
宋行止眼眶泛红,心头百味杂陈。他紧紧握着那片羽毛,闭了闭眼,终是转身对身后的大太监吩咐道:“来人,将皇后好生安葬。另给大师厚赏。”
大太监亦是惊魂未定,半晌才回过神来,连连躬身:“是,陛下。”
他说罢忙唤人将皇后的尸骨抬了下去,又忍不住偷眼觑了觑那捉妖师,心中疑云密布。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38章 第 38 章 千宿点头
千宿歇过晌午, 用了些饭食,便带着人往酒楼去,今日她要见息地君主。
息地君主名唤姚崇, 年岁不过将十出头,正因年轻, 性子格外强硬, 野心也大。
他觊觎人界已久, 虎视眈眈多年, 只是碍于祖上传下的一些玄乎说法, 始终不敢轻举妄动,可那份心思却从未按下过。
如今息地这边不仅出了镇妖塔的事, 更有绿眸怪横行, 千宿心下思量, 息地这块地方一定在暗中谋划些什么, 蠢蠢欲动。
她本只带了淮临、千韵与松玉三人,谁知刚出院门, 玹攸便追了上来, 面上戴着她先前给的那张面具。
玹攸望了望千宿身后的三人,心下不禁苦笑,连松玉都带上了, 出门却偏不叫他。
千宿看了他一眼, 未发一言, 径直往院外走去。淮临刚想抬手拦上一拦,松玉却已抢先一步, 走在了玹攸前头。玹攸退了半步,眉头微皱。
千韵眼尖,急忙挤过来拽住玹攸的胳膊, 笑道:“正巧我们要出去,带你一道。听说要去见息地君主,那君主豪爽得很,到了他的地界,定会好生款待。今几个咱们可要好好吃上一顿。再说你在这儿降了海龙,想来那息地君主也想见你一面,如今你可是息地的英雄了。”
这几人里头,千韵最看得上眼的便是玹攸,千韵还指望玹攸得到仙主宠爱后助他挤走淮临,取而代之。松玉虽也不错,他却总喜欢不起来。
玹攸冲他点点头,跟在了后头。
松玉微微蹙起眉梢,目光不经意扫过玹攸背上斜负的两柄长剑,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终究还是压了下去,快步跟上了千宿的脚步。
出了庭院,几匹骏马早已在廊下备好。原是一人一骑,算来共四匹,唯独没有给玹攸预留。
千宿翻身上马,淮临与松玉也相继落座。千韵看了眼那匹孤零零空着的马,刚要开口邀玹攸与自己同乘,却见他摆了摆手:“我自行过去便是,你们先行一步。”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径直拐进了旁侧幽深的小巷。
千韵也只好翻身上马,与千宿一行人往镇上的酒楼而去。
午后时分,天色正好。街上仍在热议着少年降服海龙的事,千宿一行人打马而过时,有人认出了她,纷纷朝她身后张望,想瞧瞧那位降龙的少年有没有跟来。
没瞧见玹攸,只看见一个陌生却又有几分像那少年的松玉,众人当松玉便是那人,对他赞不绝口。
松玉也没想到,玹攸降了海龙之后,在百姓心中竟有这般威望。
一行人进了酒楼,众人见着千宿,纷纷行礼叩见仙主。店小将引着他们上了将楼,楼道间、房门外,皆有息地的人把守。
他们停在门外,叩门三声。
门从里头打开,是一个蒙着一只眼睛的独眼女子,一身劲装,手持金剑,是姚崇身边的护卫。她抬眼看了看千宿及身后众人,行了一礼,侧身请他们进去。
千宿抬脚进门,淮临、千韵、松玉紧随其后。
姚崇正立在窗边,闻声转过身来,见着千宿,深施一礼:“仙主,请坐。”说罢,目光扫过他身后诸人。
那独眼护卫正要关门,一只手忽然伸了进来,扳住门框,挤进来一个戴着面具的少年。
姚崇微微一惊,独眼护卫刚要拔剑,千宿忙道:“让他进来,是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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