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她笔锋微顿,抬眸看向淮临:“待落仙术成了,我们去趟万恶山。现在你派人去人界那边打探打探,看看人皇那边可有动静。还有,约息地君主姚崇一见。”


    她总是这样,凡事都有自己的主意,总是在与他商议之前,便已将一切筹谋妥当。


    淮临望着她,唇边浮起一丝苦笑,心头百味杂陈。


    她那样虚弱,却还要强撑着。


    他终是忍不住又道:“无论如何,我们走到今日这一步,实在不易。往后每走一步,都艰难万分。而你——身子这般亏空,怎能硬撑?这些日子,你耗费的心神太多了,你可知道,这样下去,会坏了我们所有的打算?”


    前两世带来的教训,还不够吗?


    为何这一回,她还是这般执着?


    淮临心里清楚,千宿是个重情重义的人。纵使她狠下心来要为这满目疮痍的九州复仇,要重振这摇摇欲坠的天下,可她终究舍不下那个让她牵肠挂肚的人,舍不下那一份让她柔软的情意。


    人心总是向着暖处的,谁不渴望能守着一段情?


    这大概,便是她身上独有的温柔了罢。


    千宿如何不知淮临在担心什么。只是有些事,她也有心无力。


    玹攸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她手中的提线木偶。前两世,她将他控得太紧,紧到那人眼里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那一幕幕,她不愿再想起,更不愿重演。


    所以这一世,能忍的,她都忍了;能快的,她拼了命地加快。可世间事,哪能尽如人意?总有那么几分,由不得人。


    再者,她素来是个有主意的,断不肯让任何人左右了她的心性,即便是淮临,也不行。


    她垂着眼,不言不语,面上瞧不出什么神色,只是那张脸愈发冷得像覆了一层薄霜。


    淮临望着她这副模样,眸色渐沉,心头的火却蹭地烧了起来。


    他太了解千宿了,她越是这般沉默,便越是倔强,越是打定了主意不肯退让。


    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掠过地上那摊未干透的绿色血迹,压下心底翻涌的焦躁,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搁在她面前的桌案上。


    “尧都特有的,吃了它。”


    丢下这句话,他转身便出了门,步履生风。


    千宿抬眸,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在门外。她垂眸看向桌上的盒子,轻轻揭开盒盖,里头是一枚药丸,色泽温润,隐约透着清苦的药香。


    后院中,日光正好。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给这方小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院中的老槐树投下斑驳的影,枝叶间偶尔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鸟鸣。


    淮临踏入后院时,正瞧见玹攸立在井边。


    那人俯身掬了一捧水,浇在脸上,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


    日光照在他身上,柔和得近乎不真实。


    他微阖着眼,睫毛湿漉漉地垂着,脸侧两缕墨发被水打湿,紧贴着面颊,发梢犹自滴着水珠,落在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他身上那件月白长衫,沾了些星星点点的绿色血迹,此刻正就着井水搓洗。


    水浸透了衣料,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隐约勾勒出底下紧实的线条。


    日光下,那身影清瘦而挺拔,肩胛处随着动作微微起伏,竟生出几分不染尘埃的意味。


    听得动静,玹攸直起身来,偏头望过来。


    瞧见是淮临,他微怔了一瞬,随即神色淡淡地移开眼,抬手扯下树杈上搭着的布巾,擦干了脸上的水渍。而后,看也不看淮临一眼,抬步便往屋里走。


    淮临望着他那副不屑一顾的模样,唇角微微一挑,也不恼,只是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玹攸将布巾往架子上一丢,走到桌边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淮临停在门边,背靠着门框,瞧着那人的侧影,沉默了片刻。


    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屋角的香炉里燃着不知名的熏香,青烟袅袅,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中。


    他声音沉沉的,像压着什么情绪:“我们聊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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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第 37 章 “我与千宿


    茶盏里腾起的热气, 氤氤氲氲的,在斜照进来的日影里打着旋儿,慢慢地散了。


    玹攸虽不甚明了淮临与千宿究竟是何干系, 但这几日接触,倒也瞧出几分, 淮临事事干预千宿左右, 千宿待他却总是不咸不淡。


    千宿身为一族之主, 品貌才学皆是上乘, 倾慕者如过江之鲫, 环伺在侧的男子不知凡几。


    淮临算得上是其中一个,只是他与旁人又有些不同。究竟不同在何处, 玹攸也说不上来, 但他隐约觉得, 淮临待在千宿身边, 必有所图。


    他微扬眉梢,示意对方落座。


    淮临走到他身侧坐下, 睇了他一眼, 道:“千宿肩上的伤,方才多谢你施救。”


    这是在替千宿道谢。玹攸未置一词。


    淮临又沉沉开口:“千宿乃一族之主,身负使命, 肩挑重任, 多少压力压在身上, 你不晓得。可近来因着你,她屡屡受伤, 损耗甚巨,如今连行落仙术都吃力得很。为了她的安危,往后你行事, 还望有些分寸。”


    最后“分寸”二字他咬得极重,弦外之音不言自明。


    玹攸迎上他的目光,不避不让:“那你倒说说,她为何将我困在那虚幻之中,一困便是那么多年?”


    这疑问压在他心头已久。


    淮临知他执拗,未像千宿那般遮掩,却也不曾和盘托出,只道:“你是仙主选中的有缘人,将你投入虚幻历练,是为以最快之法助你精进。你今日能至五阶,已是世间罕有,多少人终其一生也难企及。你身上染着一种火,此火世间难寻,正因有它,或可救天下苍生于水火。往后世道不太平,需得你用此力护佑苍生。”


    “护佑苍生?”玹攸听到此处,不由苦笑,“这苍生与我何干?我连自己从何处来、父母是谁都不知晓,便被夺了自由,掷入那虚幻之中苦苦熬了十八年。敢问,谁来护佑过我?”


    在玹攸心中,自己何尝不是受害者。他揣度过千般缘由,为何独独是自己被困虚幻,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因为“有幸被选中”,便要生生熬过十八载,到头来不过是为了救这世间。


    何等荒唐。


    淮临自然明白他的委屈与不甘,轻叹道:“人各有命,生来便有该担的责。护苍生、守族人,这本就是天理。弱肉强食,亘古如此,唯有不断精进,方能免于被吞没。这其中的曲折,你不知晓,想必也好奇得很。终有一日会尽数告诉你,但眼下,你只需安安分分待着,莫要莽撞行事,也莫要对仙主有任何逾矩之举。如此,对谁都好。”


    这番话说得模棱两可,却分明带着警告。玹攸听在耳中,心下很不是滋味,这是要他忍气吞声,还要他远离千宿。


    他往椅背上一靠,压下心头翻涌的火气,淡淡道:“我既已走出那虚幻,便是自由之身,绝不容任何人左右。有些事你们不说,我自会去查。至于护苍生、担大义,我自会量力而行,不必旁人教我。还有……”


    他忽地倾身向前,直直逼视淮临那双好看却晦暗不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与千宿之间的事,似乎还轮不到你来指点。”


    他早疑心自己与千宿另有渊源,淮临方才那番话里话外的提点与告诫,反倒让他愈发笃定:他与千宿绝不简单。


    这般警示非但没有令他畏缩,反倒隐隐生出几分兴奋来。


    淮临的目光紧紧锁在玹攸面上,那一张得天独厚的容颜,配着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桀骜姿态,有时当真令他心生几分佩服。


    玹攸究竟是怎样的人?他们相识几世,他自认看得透彻。他也不得不承认,玹攸确是天命所归之人,身上有着他与千宿都不曾有的东西。


    上一世,若非他与千宿沉溺于情爱之中,错失良机,又怎会白费一世苦功,眼睁睁看着九州再度覆灭?


    他并非不懂那痴缠情意难以割舍,可在生死存亡面前,情爱又算得了什么?


    淮临胸中憋着一口气,他所担忧之事,仿佛又要重演。此刻这满腔的怒意与无可奈何,当真让他如鲠在喉。


    他站起身来,沉沉叹了一声:“该说的我都说了,该提醒的我也提醒了。”话音落时,他转向玹攸,神色陡然严肃,眸光亦冷了下来,“这世间万物皆有可趁之机,机会从不等人。弱肉强食的道理,你应当明白。你不想做的事,不屑做的事,自有人抢着去做。”


    这话说得明白,玹攸自然听得懂。


    确是如此。曾经他在幻境中度过漫长岁月,如何一步步挣扎求生,他自己最是清楚。


    如淮临所言,若不懂得抓住机会,他至多不过是个底层人物,一步一步往前摸索,至于能走到哪一步,天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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