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宿脚步未停,踏上了回廊。廊下灯笼摇曳,将她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她沉默了一瞬,推开了房门,迈步进去。


    “派人盯紧他,想必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接近玹攸。还有松玉那边,也尽可能别让他接近。”


    “是,仙主。”秋灵应声,跟着进了门。


    屋内燃着一盏孤灯,光线昏黄。千宿走到桌前,缓缓坐下,提起茶壶倒了杯茶。茶水入喉,她才觉得那一口气稍稍顺了些。


    秋灵立在她身侧,望着她苍白的面容,眉心紧紧蹙起,眼中满是忧虑。


    “仙主。”她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满是担忧,“不然我来为您渡灵吧!最近您修为一连受损,今日又为救玹攸释放冰蝶术,损伤实在严重。”


    秋灵随侍千宿仙主多年,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往日里再凶险的境地,仙主亦是从容以对,眉眼间永远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神采,仿佛天塌下来也不过是拂落肩头的一片落雪。


    可这几日,她分明觉着仙主的气息一日淡似一日,像是深冬里渐渐燃尽的炭火,余温犹在,光焰却已撑不住了。


    今日玹攸遇险,为了压制海龙,仙主却二话不说,抬手便祭出了冰蝶深术。


    那一瞬间,秋灵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冰蝶深术——那是保命的术法,是压箱底的手段,是不到万不得已、不到生死一线的关头,绝不可轻易动用的禁术。损耗的不只是灵力,更是命数。上一回见仙主施展,还是在多年前那场几乎身死道消的大劫里。


    可今日,就那样轻而易举地使出来了。


    就那样,为了那个少年。


    秋灵望着她,心头千回百转,诸多念头翻涌如潮。她虽知仙主为何对玹攸这般拼命,但依旧很是心疼。


    她不由想起前世时,仙主奉命入落仙宫修行。彼时她私心里以为,仙主身边只会带她一人。谁知那一日,仙主立在人群之中,遥遥一指,便点中了一位少年。


    那少年,便是玹攸。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又是一天!


    第34章 第 34 章 一把拥着她


    彼时的玹攸, 资质算不上出众,性情更是顽劣不羁,如何能进落仙宫?老仙主自然是不允的。


    可偏偏仙主执意要带他入内, 任凭旁人如何劝说,竟是半分退让不得。后来不知怎的, 老仙主终究松了口, 点了头。


    秋灵至今还记得, 玹攸被带入宫门那日。他眼中分明是一片懵懂, 却又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桀骜, 像极了山野间未经驯化的野兽,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服管的野劲儿。


    在落仙宫里, 玹攸全然不像个随从。他与仙主同进同出, 说话行事毫无尊卑之别。


    仙主修行累了, 他便坐在一旁, 讲些市井间的趣闻解闷;仙主晨起梳妆,他便接过梳子, 笨手笨脚地替她绾发。纵然绾得歪歪扭扭, 仙主也不恼,只对着镜子浅浅一笑。


    有时二人还会为一点小事争执,你一言我一语, 吵得不可开交。可过不了多久, 却又和好如初, 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


    那些年,秋灵在一旁看着, 心里是欢喜的。只因仙主从小老成持重,鲜少这般鲜活热闹。


    可谁曾想,出了仙门宫的第二日, 玹攸便被帝陵的人强行带走。


    后来发生的事,她至今不敢回首,一想便心如刀绞。


    这一世,仙主将他投进了一处亲手编织的虚幻天地。


    那方世界里,仙主重造了光阴,让玹攸从幼童始,在虚幻中一日日长大,直至十九岁。他忘却了前尘种种,完完全全成了另一个人。


    四年,在她们眼中不过是几度花开又落。可玹攸在那虚幻之境,却是真真切切活了十九载春秋,历经了一世沉浮。


    她记得淮临曾忧心忡忡,说玹攸出来后,心中该积了多少怨怼与不甘。起初确实如此,他看仙主的眼神里带着刺,说出口的话句句如刀。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渐渐发觉,他并不似旁人所想的那般满腹怨气、难以约束。


    只是,他的出现,也确确实实给仙主带来了太多折损——身子的、修为的,乃至心神的。


    仙主能为一个人豁出性命,这对她、对整个仙都而言,都绝非幸事。


    千宿放下茶盏,抬眸看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了然,也带着安抚。秋灵跟随自己多年,那点心思,她自是懂得。


    “不必太过担忧。”千宿竭力让气息平稳下来,“我无碍。只是这次落仙术有些棘手,须得寻到汪莹离世时的心结,方能施展。”


    她说着站起身:“现下你随我去一趟张勇家,兴许症结便出在那孩子身上。”


    “现下便去?”秋灵望着她苍白的脸色,心中不忍,踌躇道,“不若让秋灵独自前去,您好生歇息几日再去。”


    千宿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浓稠夜色:“不成,此事定有蹊跷。那孩子,我亦不放心她的安危。”


    话音未落,人已向门外走去。行至门边,又顿住脚步:“先将此处封了,莫让玹攸与松玉出去。”


    秋灵望着她的背影,知她心意已决,再劝无用,只得低声应了,快步跟上。


    月华如练,倾泻在这方小院之中,将静谧都染上一层清冷的银辉。院中植有几丛修竹,几株不知名的花树,此刻在溶溶月光下,投下斑驳疏影。


    风是轻的,带着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幽幽花香,一丝丝,一缕缕,沁人心脾。这般景致,本该惬意悠然,足以让人忘却尘世烦忧。


    可千宿已然离去。


    玹攸却依旧立在门边,身形凝然不动,宛若一座石像。


    他目不能视,眼前唯有一片混沌的黑暗,可他偏偏能感觉到月光的存在,清清冷冷的,仿佛落满肩头,带着夜里独有的凉意。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花香,那微风,拂过面颊时带来的丝丝缕缕触感,本该全然陌生。可不知为何,他心神却微微一动,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如同水面下的暗流,悄然涌上心头。


    这熟悉从何而来,他凝神细辨,却无论如何也抓不住那缥缈的源头。只是脑海里,那个反复纠缠的梦境,那个模糊又清晰的场景,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他又想起自己寻到那幅画时,画中人的眉眼、神态,宛若一根无形的线,将他与今夜的风、与方才离去的那人,紧紧缠绕在一起。


    一个念头,便在这月下风中,愈发坚定地盘踞心头:他与千宿,定然有着未曾解开的、紧密的关联。


    不知站了多久,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院中宁静。


    千韵提着灯笼走近,见他神色郁郁地立在门边,月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也不知仙主找他们谈了什么,看这神色,似乎不太妙。


    他没有多问,只轻声道:“水已备好,先去沐浴吧。”


    玹攸应了一声,由着千韵指引。待一切拾掇妥当,千韵又嘱咐了他几句夜里安歇的话,便转身离开了。


    房中只剩他一人,独自坐在桌旁,眼前依旧是黑暗。可这黑暗,此刻却似乎格外沉重,压得他心头莫名焦躁起来。


    那股焦躁如同野草般疯长,怎么也按捺不下。尤其是想起方才千宿为护住松玉,竟不惜强行抵开他的炎息,将他生生震退的那一幕。


    那一幕,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心上烫下一道深深的印痕,又疼,又涩。


    他下意识地抬手往腰间摸索,千宿给他的玉镜,已然不见了。


    他默了片刻,站起身,摸索着关上房门,又闩好窗,随后走回床边和衣躺下。


    黑暗之中,所有感官都变得格外敏锐。眼部传来的疼痛愈发清晰,没有了那股清凉之意护着,那痛感便如附骨之疽,丝丝缕缕从眼眶深处蔓延,跳动着、灼烧着,让人无法安宁。


    他蹙着眉,翻了个身,将脸埋入柔软的衾枕。


    指尖不经意间触到腕间的心脉绳,绳身微微一动,动静极轻。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却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涌起。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是悸动?是酸涩?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觉心跳得厉害,砰砰砰的,仿佛要撞出胸腔。


    这心脉绳,连着的是千宿。那他此刻的所思所想,她是否也能感受到一二?若是她能,那自己又算什么?


    一个所有心思都袒露于人前的可怜虫,还是被人操纵于股掌之间的傀儡?


    这个念头,骤然点燃了他心中的无名火,“腾”地一下烧得旺盛。


    他又烦躁地翻了个身,将手腕压在身下,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绳索的牵绊。长长舒了口气,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试图在黑夜中寻得片刻安稳睡眠。


    许是这息地的夜实在太过温柔,又许是他当真倦极了,心头那股躁意与火气,竟也一点点消弭下去,连神思都跟着恍惚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沉沉睡去。


    恍惚间,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也是这样的夜,月色溶溶。房间里,不知何处漏进来的月光,将室内照得一片清亮,却不刺眼,只笼着一层迷离的柔光,像纱,又像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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