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宿没有说话。她身为仙都之主,自幼便是众人仰望的存在,旁人同她说话,无不恭敬顺从。便是淮临跟随她多年,也极少敢有违逆之言。从前她身边的人,更是个个温顺,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松玉,是第一个敢在她面前诉委屈的人。


    她看着眼前这少年,衣衫破损,袖口沾泥,面容疲惫却强撑着精神,眼里有不甘,也有小心翼翼的期盼。


    这样一个毫无灵力的普通人,竟能爬上万丈山,请动纪朽翁下山,可见心性不一般,是块可塑之才。


    千宿沉默片刻,开口:“你能圆满完成任务,很有本事。我便渡你两阶灵力,作为奖赏。”


    两阶灵力?


    松玉一怔,望着她,满眼不敢置信。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回过神,连忙俯身行礼:“松玉……松玉谢过仙主!往后定当誓死追随仙主,万死不辞!”


    他语气软了许多,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仙主莫怪松玉方才失态,我只是……心里只有仙主,才一时失了分寸。”


    心里只有仙主。


    这句话在寂静的屋内清晰响起。


    一直挺直伫立的玹攸,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意味不明。


    两阶灵力。


    他想起那日,自己为了突破两阶,险些葬身雷劫之下。若不是她不惜修为大损护住他,他早已魂飞魄散。


    而现在,她却说渡就渡?


    不要命了?


    屋内安静许久,夕光渐沉,暮色更浓。窗外晚风轻拂,吹动檐下风铃,叮咚作响。


    连日变故,让千宿心神俱疲。可她仍需弄清张勇那边的情况,好尽早为汪莹施展落仙术。此外,紫煞那边的动向也必须紧盯,尽早查明缘由,才能从容应对。


    她正欲开口让二人退下,玹攸的声音忽然响起,清冷而坚定:“剑到我手里,就是我的。”


    他依旧立在门边,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峭如霜,抬脸朝向千宿的方向。


    “两阶灵力,我来替他渡。”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33章 第 33 章 感受着她身


    暮春时节, 天气最是宜人。不似初春的料峭,也未至夏日的炎热,正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存。


    这处小院子不大, 却收拾得干净雅致。石径旁生了些青苔,茸茸的, 绿得鲜润。空气里浮着泥土的气息, 混着花香,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草味道。


    这样的时辰, 这样的院落, 让人只想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想, 什么也不做, 便觉得满心都是安宁。


    玹攸那句话落下去后, 屋里便陷入了一片沉寂。


    松玉怔了一怔, 慢慢转过头去看玹攸,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 张了张嘴, 喉结微微滚动,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说什么。


    “不用。”千宿的声音清清冷冷地截断了他将出未出的话。


    她端坐在那里, 眉眼低垂, 语声不高, 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你身体有损,必须好生休养。这剑本就是我让松玉寻来送给你的。”


    送给他?


    松玉眉头微压, 目光直直地投向那个端坐如仙的少女。烛光映在她脸上,那眉眼,那红唇, 那通身的气度,清冷得像月宫的仙子,高远得像云端的神祇,让人望而生畏,望而却步。


    他是为了谁才拼死寻来那双剑的?他连命都可以不要,得来的双剑,就这样被她轻飘飘地说成是送给别人的?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本就没有任何资格过问仙主的抉择。他该躬身行礼,该含笑称是,该欢欢喜喜地将双剑奉上。


    可是他好委屈。


    那委屈来得汹涌,酸涩涩的,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千宿抬眸看向玹攸。


    玹攸正对着她的方向,虽看不见他的眼睛,但她能感觉到那覆着丝带之下的目光。


    玹攸也似乎能感觉到她的注视。他对着她的方向微微挑了挑眉梢,那动作很轻,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桀骜:“东西我不会白拿。就这么定了。”


    他说着,朝松玉的方向招了一下手,手势随意而笃定,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松玉没有动,飞快地看了千宿一眼。


    千宿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弹,一方卷轴落在松玉面前。


    “这是升阶的秘诀,从一到五。”她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调子,“可以帮助迅速提升。能提升几阶,就看你的能力。不懂的去问淮临,让他帮助你。”


    升阶秘籍?还是五阶?


    松玉简直不可置信。这世间能出升阶秘籍的人寥寥无几,那都是大家族里高位者才有的能力。寻常修士莫说拥有,便是见都难得见上一回。而仙主……仙主就这样轻轻松松地给了他?


    他呆呆地望着那方卷轴,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多谢仙主!”他接过卷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松玉多谢仙主厚爱!一定会竭尽全力好好修炼,绝不负仙主期望!”


    他知道的,这样大的机缘,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当真是千载难逢。方才那一腔的委屈,在这突如其来的恩赐面前,忽然就显得那样微不足道了。


    千宿冲他摆了摆手,带着些许倦意:“你先下去吧。”


    松玉急忙叩首,恭恭敬敬地退后两步:“仙主好生休息,松玉就不打扰了。”


    松玉退出房门,屋里只剩下千宿与玹攸。


    玹攸仍立在门前,一动不动。暮色从窗棂透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显得高大的身躯更加笔挺。


    千宿看了他片刻,站起身来。


    她走到他跟前。那覆在眼上的丝带染了血迹,洇成深褐色的一小片,她抬起手伸向他眼前,手指还未触及,手腕便被玹攸一把攥住。


    那力道来得突然,千宿被他扯着往前一栽,身子不由自主地向他倾去。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一把匕首抵在了她的脖颈上。


    她只觉颈间一凉,本能地抬起另一只手汇聚灵力,却被他攥着她手腕的手猛地一扯,带着她一个转身,将整个人抵在了门框上。


    匕首死死抵着她的咽喉,那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人感觉到威胁。


    “我不知道你在搞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沉沉的,“但是你将我关在虚幻那么多年,总得给我一个说法。”


    莫名其妙又想追究这个问题。


    冰凉的匕首抵在颈间,那触感清晰而尖锐。千宿能感觉到他说话时的气息,有些不稳,想来是还带着方才与松玉打斗的怒气。他身上散发着隐隐的热意,像是压抑着的火焰,随时都要喷薄而出。


    她一动不动,望着他。离得这样近,能看到他紧抿的双唇,唇线绷得笔直,带着几分倔强,几分隐忍,还有几分说其他的情绪。


    她没有回答,身上缓缓释放出凛冽的气息,丝丝缕缕的凉意从他手腕与她相触的地方蔓延开去。


    玹攸感觉到那凉意,身上的火气瞬间消了一些,却更加烦躁,这种被人随意左右的感觉,让他很不喜欢。


    她总是这样,不言不语,不冷不热,什么也不说。


    他不禁苦笑了一下,带着说不尽的无奈与自嘲。抵着她脖颈的匕首又重了一分,身体也不由得向前倾了倾,将她压在门框上,贴得更近。


    又气又恼又无可奈何的心绪,让他连连吸了几口气。


    院中的风从门边吹来,携着淡淡的花香,拂在两人身上。


    那花香是甜的,软的,与二人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玹攸真真切切地闻到了那香气。自然的,纯粹的,不加任何修饰的花香。他心中酸涩更浓。即便看不清千宿的神情,他也能感觉到她的气息,从方才的紊乱,到逐渐平和,那凛冽的凉意丝丝缕缕地渗过来,像是春雪消融,一点一点地安抚着他的躁动。


    他微动了一下喉结,吸了口气,感受着她身上的气息,试图释放炎息抵制她,结果这时两人手腕上的心脉绳突然同时一震。


    他下意识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她纤细的手腕。千宿蜷了下手指,别开脸,猛地一把将他推开,大步向院外走去。


    玹攸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随着她走远,腕间的心脉绳渐渐趋于平静。


    他垂下头,伸手轻覆在心脉绳上,触感凉凉的,还带着她的气息。


    院中的风还在吹,花香还在飘。夕光已经完全敛去,暮色四合,院子里渐渐暗了下来。


    千宿出了院子,一路向自己房间走去,面色略显苍白,眉宇间凝着倦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原以为这一次能够掌控一切,结果还是不由自主地乱了心绪。


    她低头疾步前走,迎面撞上了从外面回来的秋灵。


    “仙主。”秋灵行礼。


    千宿微微颔首,继续往自己房中走去,边走边问:“怎么样?辰彦呢?准备在此待多久?”


    秋灵紧随其后,脚步与她保持一致,低声回道:“回仙主,听他的意思,要在此待上一段时日。镇妖塔那边,锡煞近来异动频繁,需得时刻关注镇压。他此番前来,明面上是为此事,我看他那意思,似乎对玹攸的身份十分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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