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千宿忽一抬手,远处两柄长剑凌空飞来,轻轻落在玹攸身旁。剑身映着天光,流淌着秋水似的寒芒。
“这是我让松玉特地去堤窟取来的。此剑非凡,世间多少人穷尽一生也求不得一柄。看来它们极喜欢你,往后便归你了。”
她转过头看他,眼里映着疏疏的树影。
“恭喜你得了趁手的兵器和坐骑。回去之后,动静定然不小。你只管好好养伤,其余的事情都交给我。”
玹攸没有做声。这少女为何能这般不由分说地安排他的一切?像藏着某种目的,又似对他怀着格外不同的情愫。
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能让她先是狠心将他抛入那片虚幻之境,又不顾一切亲身来救他。
他终究是想要一个答案。
先前将她制住时,他真切地感觉到她的心跳——急促、有力,并不逊于他的分明。
难道他们真如那幅画卷所绘,曾是并肩的恋人,或是许过终身的夫妻?
这念头一起,便再难按下。他喉结不自觉地微微一动,忽然倾身靠近,贴在她耳畔,感受着她身上的凉意,清声问:
“告诉我,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老婆,快告诉我
第29章 第 29 章 “你想要什
天光正好, 风也温柔。
灵力渡过后,玹攸周身经脉如久旱逢甘霖,舒泰之余, 却更贪恋千宿身上那股清冽凉意。
问出那句话后,她久久未应, 连姿态都未曾变动分毫, 亦无躲避。他能察觉到她气息细微的紊乱, 又在极致的克制中归于平寂。
那股惯有的、足以睥睨一切的气场仍旧稳稳笼着, 即便他这般逼近, 问着这般暧昧的话语,她依然似古潭深雪, 不动分毫。
反倒衬得他心头无端绷紧了一下。
等不到回答, 他也不撤身, 那暖昧的距离固执地维持着, 甚至因贪恋那抹冰凉,不由自主地又俯近些许。
一抹柔风恰在此时拂来, 撩动他额前未束的散发, 轻扫过她的脸颊。
她眼睫几不可察地一动,终于启唇,声线依旧平稳无波, 却将问题抛了回来:“你想要什么样的关系?”
这就是千宿, 虽然相处时日不长, 玹攸已经大概摸清了她的脾性。
她说,他想要?
他哪料到她会这般反问, 一时语塞,万千思绪堵在喉间,竟寻不出一个确切的字眼。
在他茫然失神的刹那, 千宿却已抬手,掌心抵住他的肩头,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一推,随即利落地站起身来。
“别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问题上。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她道,声音冷冷清清。
无谓的问题,这是她的视觉。玹攸垂着头默不作声。
千宿话音落下,已轻盈跃下草垛,立定后回眸,见他仍怔坐在原地,又淡声补了一句:“我帮你,还是自己下来?”
明知他目不能视,却偏要这般问。
他唇角牵起一丝苦笑,依着感知纵身跃下,落地时脚下踉跄,险些摔倒,连忙稳了稳身形,抬手略显尴尬地挠了挠后颈。
千宿将他即便狼狈至此依旧难掩英挺的侧影收入眼底,几不可闻地轻吸了口气,不再看他,转而望向远处匍匐的海龙,指尖一弹,一道灵光掠去。
海龙低吟一声,舒展庞大的身躯,顷刻间便游弋至他们面前,乖顺地伏低。
千宿足尖一点,纵身掠上龙背。
玹攸感知到海龙特有的湿润气息与灵压,走上前,朝着千宿所在的方向,伸出一只手。
意思再明显不过。
千宿垂眸,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却因虚弱而微显苍白好看的手,略一停顿,伸出手来。
两人手指尚未触及,便被他精准地一把握住。他的手心微烫,带着薄汗,与她指尖的冰凉截然不同。
玹攸借着她手上传来的力道,利落地翻身而上,落在她身后。
海龙背脊宽阔,他却坐得极近,挺拔的身躯几乎贴着她的背脊,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她的后颈。
玹攸坐稳后,伸手拍了拍海龙的身体,海龙长身而起,直入云霄。
骤然升空的颠簸让他下意识扶住了千宿的胳膊。千宿背脊微微一僵,旋即催动灵力,灌入海龙体内。龙身顿时平稳许多,唯有疾风自耳畔呼啸而过。
越往高处,风势愈烈。千宿未曾束起的长发被风席卷着向后飞扬,丝丝缕缕,拂过玹攸的脸颊、颈侧,带来一阵清浅的、似冷泉的淡淡香气。
玹攸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扶在她臂上的手未曾松开,反而因这亲密无间的距离与拂面的发香,无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
千宿目光投向下方。
穿过稀薄的云霭,山川脉络如丹青徐徐铺展,河流蜿蜒似银练闪烁,远处城郭点点,炊烟袅袅,在骄阳中晕染开温暖的光晕。
翱翔于九天之上,俯瞰这浩渺人间,疾风掠过身畔,带着无拘无束的快意,与这壮阔而又静谧的景色交织,竟生出一种恍惚隔世、飘然物外的别样心境。
——
驯兽场上的喧嚣还未散尽,海龙残留的威压与灵力波动搅得人心浮动。
淮临负手立在原地,面上看似沉静,袖中的手却已微微蜷起。
他太了解玹攸了。那少年看似疏淡随性,骨子里却藏着一把利刃,稍有不慎,便会扰乱所有精心布的局。尤其此刻,帝陵的辰彦就在身侧,脸上惯常的温润笑意早已敛去,只余下深潭般的眼眸,里面翻涌着惊疑不定的光。
辰彦亲眼看见了玹攸驯龙,看见了那双令人都感到心悸的眼眸,更看见了那少年与千宿之间非比寻常的牵连。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会疯狂滋长。可辰彦偏偏什么也没问,只是沉默着。他越是不问,越是糟糕。
这时千韵正被几个心有余悸又兴奋难耐的村民围在中间,懊恼得几乎要跺脚。“怎么就错过了,我就应该再早来一会。”
他抓着身边一位大婶的衣袖:“阿婶,你快与我细说,那海龙当真那般骇人?那少年当真是徒手触碰了龙角?他眼睛真的变了颜色?”
村民们的描述七嘴八舌,却将玹攸那一刻的异状渲染得越发神秘离奇,千韵听得又是神往又是懊丧,一张俏脸表情丰富极了。
这小小的混乱,恰在此时被一道清朗的少年嗓音打破。
“请问,千宿仙主可在此处?”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清晰地落入淮临与辰彦耳中。两人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人群边缘,不知何时立着两人。前面是个少年,风尘仆仆,额发被汗水沾湿了几缕,贴在额角。
他身姿挺拔如新竹,眼神清亮,带着一种历经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又奇异地燃着两簇执拗的火苗。
而在少年身后,站着一位老者。
淮临的目光触及那老者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他甚至没能控制住那一瞬间细微的抽气声。
那老者身形清癯,披着一件灰白色长袍,袍角纹路自然如木理。他头发雪白,用一根枯藤随意束着,面容慈和,一双眼,初看温润平和,细看却仿佛倒映着山川河流、草木枯荣的轮回,蕴藏着浩瀚如星海的灵韵与……一种非人的、近乎永恒的静谧。
纪朽翁!
淮临脑中“轰”的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位自千年前便隐居于万丈山巅、与世无争的眠木之灵,九州大地最古老的神木之魂,遗忘之守,天地记忆的被动载录者……怎么会离开他的灵山,踏入这尘世纷扰的驯兽场?
震惊的不止是淮临。旁边的辰彦,在看清老者面容的瞬间,脸上的从容彻底碎裂,化为难以置信的骇然。
帝陵曾为宗族秘事,携重礼三上万丈山,意图拜见这位传说中的圣者,却连山门都未得入。谁能想到,此刻竟会出现在这这里。
松玉的目光在场中急切搜寻,最终落在震惊的淮临身上,眼睛一亮,上前两步,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问道:“淮公子,仙主呢?可在这里?松玉前来复命!”
淮临闻言瞬间明了。不敢想象这少年,请动了纪朽翁。
他迅速压下心头的激动,知道此刻绝非详谈之时,尤其帝陵的人在此。
他上前一步,姿态是从未有过的恭谨,对着纪朽翁深深一揖:“不知翁主圣驾亲临,淮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礼毕,他侧身引路,声音压低却清晰:“此间嘈杂,恐扰翁主清静。前方有一处清静茶舍,还请翁主移步稍歇。仙主应该很快就到了。”
纪朽翁的目光扫过淮临,又似无意般掠过满脸震惊、尚未回神的辰彦,以及辰彦身后那个正悄悄掏出玉镜向其中输入信息的随从王文。
老者眼中并无波澜,他微微颔首,便随淮临向那茶舍走去。
辰彦这才缓过神来,毫不犹豫地抬步跟上。身后的王文握着已发出消息的玉镜,急忙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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