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宿房门前静悄悄的。他默然立在廊下,身影被窗纸透过的晨光拉得斜长。等了约莫一盏茶工夫,里头才传来窸窣轻响,接着是秋灵低低的说话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秋灵探身出来,见他直挺挺立在门口,明显一怔。


    玹攸没言语,目光却不由自主越过她肩头往里瞥去。此时千宿正坐在床沿,身上只着一件月白软绸中衣,薄如蝉翼,勾勒出清瘦肩线。满头青丝未绾,流水般披泻在背后,几缕散在颊边,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通透。


    她微微侧着头,指尖正系着腰间丝绦,晨光朦胧笼着她,像隔着一层雾纱看玉雕。


    秋灵见他视线方向,脸色一变,“砰”地一声将门重重合上,险些撞到他鼻尖。


    玹攸倏地回神,垂下眼睫退后半步,只觉方才压下去的热意又轰然涌上脸颊,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又过片刻,房门再度打开。千宿已穿戴整齐,一袭靛青滚银边的束腰长裙,长发用一支素银簪子松松绾起,余下发尾垂在腰际。


    她抬眸看见玹攸,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径直转身往楼梯走去。秋灵紧跟其后,玹攸抿了唇,默默跟上。


    到了楼下大堂,淮临早已坐在靠窗的方桌边等候,桌上摆了清粥小菜并几碟点心。见他们下来,他起身对千宿道:“今日驯兽节,街上卯时起就喧腾了,这会儿过去正是时候。”


    他语气如常,眼底却有些微倦色。


    千宿颔首,在他对面坐下,执起竹筷,安静地用起早饭。玹攸挨着桌角坐下,也埋头吃起来。


    秋灵挨着千宿坐定,目光在淮临与玹攸之间悄悄打了个转。淮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魂游天外,玹攸则只专注扒着碗中粥米。


    气氛莫名凝滞,连碗箸轻碰声都显得清晰。


    秋灵心下纳闷:从前只有她、仙主和淮临三人同行时,虽不算热闹,却也自在。淮临偶尔会说几句玩笑,或是寻些伶俐少年给仙主解闷,因为他心思坦荡,所求无非是借仙主之力了结私仇,待仙主恭敬却不过分拘礼。


    可自从玹攸出现,一切都不一样了,淮临的态度也不一样了。


    四人各怀心思,草草吃完。起身出门时,外头声浪猛然扑来,几乎将人淹没。


    长街之上,已是人潮汹涌。越往镇中心驯兽场去,越觉喧嚷震天。待真正走近场边,玹攸不由得怔在原地,倒抽一口凉气。


    只见目之所及,尽是奇形异状的兽类。天上飞的,有双翼展开足有丈余的赤翎巨雀,羽毛在日光下流火般炫目;有通体幽蓝、尾羽如飘带的灵禽,低低掠过屋檐时洒落星点荧光。


    地上走的更是光怪陆离:高逾两人、披覆鳞甲的四足巨兽步伐沉浑,每踏一步地面便微微震颤;娇小如猫、耳尖缀着绒球的碧眼灵狐在主人肩头机警四顾;更有三头六足、背生骨刺的狰狞异兽被粗大铁链锁着,喉间发出低闷咆哮。


    还有的兽身似鹿而头生晶角,有的尾如蛇而遍体彩纹,丑的怪诞,美的炫惑,皆由主人牵引或驱策,汇成一股洪流,缓缓向驯兽场中心汇聚。


    百兽混杂,嘶鸣、吼叫、扑翅声、铁链撞击声、人群欢呼惊叹声交织成一片混沌而磅礴的声浪,直冲云霄。


    这景象固然壮观至极,却也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仿佛置身<a href=tuijian/honghuang/ target=_blank >洪荒</a>边缘,渺小人力在原始野性的汇聚前,薄如纸页。


    千宿停下脚步,静静望着这奔腾兽潮,靛青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拂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眸子映着天光兽影,深得看不出情绪。


    淮临上前半步,侧身挡开挤撞过来的人流。秋灵紧挨着千宿,手已按在腰间短刃上。


    昨日还空寂的河谷,此刻旌旗招展,彩绸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数十面夔纹大鼓架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赤膊的鼓手们抡圆了臂膀,鼓声如闷雷滚过大地,震得人胸腔都在共鸣。


    铜锣的脆响穿插其间,与苍凉的牛角号声交织,惊起了远处林间栖息的鸟群,黑压压一片掠过天际。


    河边饮水的玄犀,犄角在日光下泛着乌金光泽;林缘徘徊的赤焰豹,每踏一步,脚下枯草便卷起细小的焦烟;天空盘旋的青色巨鸢,双翼展开时竟能遮住小片天光——平日里凶悍暴戾的异兽,此刻虽躁动低吼,竖瞳里闪着野性的光,却奇迹般地没有冲向人群。


    它们颈间或足踝处,隐隐有符咒流转的淡金光环,那是驯兽节代代相传的禁制,勉强维系着这场人与兽之间脆弱的平衡。


    主事的白发老者立在最高的鼓架上,紫袍被风吹得鼓荡。他举起缠着红绸的鼓槌,重重敲向正中那面绘着太阳纹的巨鼓。


    鼓声落下的刹那,几个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射向河谷。


    那是几个少年少女,穿着紧束的皮甲,额上系着彩色布带。


    最先冲出去的少年直扑那头最雄壮的玄犀,在它扬蹄踏下的瞬间侧身滚过,衣角擦着坚硬的蹄甲,惊起一片抽气声。


    另一边,两个少女默契地跃入河中,水花四溅间,一条银鳞闪烁的蛟鲵破水而出,长尾横扫,她们却借水流柔劲翻身避开,引得岸上喝彩连连。


    天上,三道剑光冲天而起,是外域来的修士,脚踏飞剑与三只风翎雕缠斗。那雕翼展如云,铁喙每次啄击都带着破空锐响。


    一个蓝衣修士险些被利爪抓住肩胛,险险旋身后仰,发髻都被劲风扯散,黑发在空中狂舞。


    底下人群的惊呼如潮水般起落。


    驯兽节不许用兵器伤人伤兽,全凭身手与灵气周旋,每一次贴近都是与爪牙擦肩的惊心动魄。


    先前的少年被玄犀一记摆尾扫中腰侧,踉跄倒退数步,被候在场边的族人扶下。


    紧接着,河中的少女也被蛟鲵卷起的水浪推开,湿淋淋地回到岸上。尝试者如浪涌,一波上去,一波退下,成功者却寥寥。


    那些异兽虽被禁制所限,骨子里的野性却在一次次对抗中被激起,竖瞳里的金光愈盛,喉间低吼也愈发骇人。


    玹攸踮着脚,颈子伸得老长。


    他从未见过这样多、这样奇的兽类。尤其那几只风翎雕,金褐色的羽毛在日光下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盘旋时姿态优雅又暴烈,让他想起古卷里描述的“其翼若垂天之云”。


    他喉咙里压抑着低低的惊叹,每次有人惊险避开攻击,都忍不住跟着吸气。每次有人失利退场,他又惋惜一声。


    千宿就立在他身侧。


    今日她穿了一袭天水碧的留仙裙,外罩月白纱帔,在这喧嚣热烈的场景中显得格外沉静。


    驯兽节的场面她见过太多次了,甚至年少时也曾是场中意气风发的尝试者之一。如今再看,虽也欣赏那份野性与活力,心下却已波澜不惊。


    她的目光更多流连在身旁的玹攸身上。见他清俊的侧脸因激动染上薄红,眼眸映着天光与飞禽的影子,璀璨如星子,那副全神贯注、跃跃欲试的模样,让她唇角不由得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或许……该让他去试试?以他的身手心性,纵不能驯服顶级异兽,与那些飞禽周旋一番、全身而退应当无虞。这体验对他或许有益。


    这个念头刚在心底转了一圈,千宿眼波随意扫过下方汹涌人潮,忽然凝住。


    人群深处,几个身影映入眼帘。他们衣着普通,但站姿与气度却与周围狂欢的民众格格不入。


    她心头一凛,视线急扫,果然在玄衣人簇拥中,看见了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


    他未着冠,墨发以一根玉簪松松绾着,负手而立,正望向场中激斗,侧脸线条在明昧交错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不该出现在此处。


    是帝陵少主辰彦。


    他竟来了这里。


    “跟我来。”她倏地压低声音,一把攥住玹攸的手腕,顺势摒掉了他周身气息。


    玹攸还沉浸在风翎雕一个漂亮的俯冲中,猝不及防被扯得一个趔趄。


    千宿不容分说,转身便往人群深处挤去,步伐又急又快。


    玹攸被她拽着,跌跌撞撞跟上,只来得及回头瞥一眼天空——那几只风翎雕正长唳着冲向云霄,洒落几片金褐的翎毛,悠悠荡荡,落在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


    刚挤出十几步,喧闹声、兽吼声、鼓锣声忽然像被什么劈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清朗温润,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威仪的嗓音,穿透所有嘈杂,稳稳落在她耳畔:“仙主。”


    千宿蓦地顿住脚步。


    攥着玹攸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她缓缓转过身,晨光恰好掠过她睫羽,在眼睑下投出细细的影子。


    辰彦已不知何时下了土坡,正立在五步开外。玄衣广袖,玉簪清冷,深邃的眼眸里映着河谷动荡的天光,也映着她骤然绷紧的身形。


    他身后,跟着王文等几人。


    风从河谷那头吹来,卷着沙尘、草屑,还有远处赤焰豹带起的焦灼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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