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 他一直是这样的人。
当年她初入落仙宫, 于众多仆从中独独挑中了他,带在身边修行、玩耍、甚至偶尔起居。
那时她便发觉, 即便顶着“随从”的名分, 这少年骨子里也自有丘壑,极有主张。
那些相伴的岁月,他带给她的点滴, 成了她漫长生命中难以磨灭的印记, 甚至悄然左右了她往后命运的轨迹。
所以, 当他问出那句话时,她便知晓, 即便他此刻不再追问自己的来历,也已打定主意,要用他自己的方式, 去探寻、去验证了。
只是,“男宠”二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砸在她心湖上。
她从未在意过外界关于淮临赠她男宠的流言蜚语。那些被送来的少年,于她而言,不过是需考量其资质、心性,判断是否有培养价值、能否为苍生尽一份力的对象罢了。
她性情使然,清冷自持,外间传得如何不堪,她也懒得分神理会。上次去人界所谓“捉奸”,也不过是被淮临骗去的。
或许,玹攸也听信了那些传言,以为他与那些少年一样,是淮临“献”给她的玩物,才会用这样的词来试探。
她望着他吐出那句话后,愈发深沉专注的神色,喉间竟一时凝滞。手腕仍被他虚握着,他掌心的温热与渡来的灵力丝丝缕缕,缠绕不去。
屋内烛火静静燃着,光线柔和,将两人对峙般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寂然无声。
玹攸见她久不言语,也不催促,只依旧维持着输送灵力的姿态,目光锁着她,耐心得近乎固执。
半晌,千宿终是抵不住他眼中那份过于直接、几乎要凿穿她所有伪装的侵略性,睫羽微垂,避开那灼人的视线,开口道:“若是有人问起,你便说是我的徒儿。”
徒儿?
玹攸忽地低笑了一声。
千宿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想认我做师父的人,可不少。”
“我并非质疑你。”玹攸唇边笑意未散,目光却更深了些,“只是,我不想做你的徒儿。不如,对外便说,我是你的师兄,如何?”
起码他比她年龄大。
千宿将手从他掌心抽回,转过身,不再看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淡:“天色不早,你快回去歇息。明日是驯兽节,莫要胡乱走动,注意安全。”
见她避而不谈,玹攸也没再紧逼。
恰在此时,秋灵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带着几分急促:“仙主,帝陵的人求见。”
果然,帝陵的人向来敏锐。
千宿敛去面上所有多余的情绪,缓步走到门前,拉开了房门。
门外只站着王文一人。他见到千宿,立刻躬身行礼:“仙主安好。听闻方才街头出现了紫煞。”
千宿目光清淡地落在他身上,尚未开口,玹攸已从她身后自然地走了出来。
王文见到屋内另有他人,明显一愣,视线飞快地在玹攸与千宿之间扫过,见千宿面色平静无波,才稍稍定神。
此刻玹攸面上已覆着那张面具,只露出一双沉黑的眼和线条利落的下颌。王文仔细打量他一番,试探着问道:“敢问这位公子是……?”
侍立一旁的秋灵闻言,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千宿,嘴唇微动,正想寻个话头岔开,却听玹攸已坦然开口,声音平稳客气,没有丝毫怯意或紧张:“我是她的贴身护卫,名唤玹攸。”
护卫?秋灵目光再次投向千宿,见她默然不语,便是默许了这说法。
王文显然也有些意外,又看了看千宿,见她并无解释之意,便按下疑惑,朝玹攸客气地颔首一礼。
千宿这才开口,语气凝重:“紫煞自恶魂山远遁至息地,沿途竟无人察觉,此事极为蹊跷。紫煞非比寻常妖物,务必传令各地镇妖师严加防范,极力镇压。我已传讯仙都派人前往查探,也请王公子向帝陵禀明此事。”
近来妖鬼频出,绝非偶然,此事绝不能轻忽。
王文肃然应道:“仙主放心,在下即刻禀告少主。”
他又瞥了一眼静静立在千宿身侧的玹攸,识趣地道:“夜深了,不便多扰仙主清静,在下先行告退。”
千宿微微点头:“好,若有异动,随时联络。”
王文行礼退下,刚走出不远,便在回廊转角处遇上了正踱步而来的淮临。他忙又向淮临行礼,淮临颔首回礼,目光却已越过他,遥遥落在千宿房门旁。那里,玹攸正站在门框里,显然是从千宿房中出来的。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加快脚步走上前,先看了看玹攸,视线在那张面具上停留一瞬,刚要开口询问,便听千宿吩咐道:“街上出现了紫煞,你去传讯尧都,让他们即刻派人前往恶魂山查探。多遣几位得力的镇妖师前去。”
以往淮临多听千宿差遣,下意识便应了声:“是。”话音落下,才意识到玹攸就在一旁,顿觉有些失了面子,轻咳一声,转向玹攸,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方才听闻,街头诛灭紫煞之举,甚是了得。”
这话听着,总有些酸溜溜的。
玹攸也不答话,只将身子往旁边的门框上一倚,双臂松松环抱,好整以暇地看着淮临,面具后的目光莫名让淮临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
千宿未置一词,廊下一时静默。
淮临看了看千宿略显苍白的脸色,语气软了下来:“我去寻此地的镇妖师问明情况。街上紫煞之事既已平息,后续便交给我,你且好生歇息。我已吩咐酒楼熬了安神的汤水,稍后送来,你定要喝了。”
他跟在千宿身边多年,处理大小事务早已成为习惯,千宿也依赖他的妥帖。
“好,淮临你也注意安全。”
淮临没再多言,转身下了楼。
玹攸仍旧倚在门边,姿态未变,目光却一直落在千宿的侧脸上。
秋灵瞧瞧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这气氛微妙得很,小声道:“仙主,要不……我去院中厢房睡。”
玹攸站直身体,道:“不必,你们好好休息。”说完便离开了。
千宿带着秋灵进了房间,问道:“千韵呢?”
秋灵回道:“千韵还在跟着张勇。他说发现张勇从坟前回来后没进家门,转身去了镇东头一户女子宅院,悄悄与那女子见了面。那女子……似乎是镇主的外甥女。”
松涧镇的镇主王嵩,在此地治理多年,将一个小小的驯兽节操办得远近闻名,连其他地域都有人慕名而来。
这般有手腕、有威望的人物家属,怎会与张勇这样一个有家室的屠夫有牵扯?
千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问:“那孩子呢?”
秋灵回道:“孩子还在家中。”
千宿轻轻“嗯”了一声,走到窗边,指尖挑开一线帘缝朝外望去。街巷里已有零星的灯火与隐约的喧嚷传来,明日便是驯兽节了。
“让千韵在外看护好,尤其是那孩子,务必周全。明日人多眼杂,兽群躁动,怕是会生乱子。”
秋灵应下,掏出玉镜给千韵发了一个消息。
另一边,玹攸先一步回了客房。推门进去,一眼便瞧见桌上搁着淮临的行囊,旁边还摆着一只青瓷茶盏,显是有人用过的。
他在门口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仅有的那张榆木床榻,不算窄,但若两人同卧,难免近身。
以往在幻境之中,荒山野岭、枯枝碎石都曾合衣躺过,他从不在意这些。可此刻想到要与淮临同宿一室,心底竟无端蔓上一丝滞涩。
他静立片刻,终究退了出来,反手掩上门,沿着木梯悄无声息地下到后院。
夜已深,酒楼后院寂寂无声,只墙角虫鸣细碎。他仰头望了望,足尖一点,轻飘飘跃上院中那棵老槐树的粗枝。
枝叶掩映间,夜空如墨色绒毯铺展开来,星子碎银般洒了满天,密密匝匝,低得仿佛伸手可摘。
他在枝干上寻了个稳当处靠坐下,左肩伤口处忽然传来隐约的钝痛。他下意识抬手按上去,指尖触及衣衫下微微隆起的包扎布条,方才千宿为他疗伤的情形便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有她垂眸时睫羽投下的淡淡阴翳,指尖凝起灵光时那专注而沉静的侧脸,还有靠近时身上似有若无的、清冽如雪后松针的气息。
不知不觉心口蓦地一跳,一股陌生的热意窜了上来。
他慌忙别开脸,夜风拂过微烫的耳廓,却吹不散心头那点紊乱。
又想起在鹤幻斋见过的那幅画,画中人相依相偎,眉眼传情,笔触缠绵得几乎要透出纸面。
他闭了闭眼,喉结无声滚动一下,强迫自己望向天际那两颗紧挨的星子,星光清冷,总算让翻腾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终究是要走的,他对自己说。待此间事了了,便该离开了。
不知何时竟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天光已大亮,晨曦透过叶隙斑驳落在脸上。
玹攸翻身下树,在井边打了桶冷水,掬水泼面。冰凉的水激得人彻底清醒,他擦干脸,整了整衣襟,转身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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