玹攸依言坐下。他左肩的伤处,墨紫的蔓藤残枝还狰狞地刺在血肉里,周围的衣料已被暗红的血浸透,紧紧黏在皮肤上。
他脸色有些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可神情却是一贯的平静淡然,仿佛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不是长在自己身上,连眉头都未曾多皱一下。
千宿没多话,拿出一瓶药,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他肩头,顿了顿,伸手捏住那处破损的衣衫,“嗤啦”一声,干脆利落地将那一片布料撕开。
玹攸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侧过头去,避开了她的视线。
昏黄灯火下,他耳廓边缘慢慢浮起一层极淡的红,像是白玉染了霞。裸露出的肩头肌肤温润,却更衬得那伤口狰狞可怖,皮肉翻卷,血色淋漓,蔓藤的尖刺深深嵌在里面。
千宿恍若未见他的赧然,她指尖微凉,先小心地将那些断裂的蔓藤残枝一一取出,动作稳而轻,玹攸只微微蹙了下眉,哼都未哼一声。
清除了异物,她拔开药瓶的木塞,将里面淡青色的药粉倒在掌心,轻轻覆上那血肉模糊的伤处。
药粉触及伤口,带来些微刺痛与清凉,玹攸手指蜷了蜷。
紧接着,千宿另一只手悬空覆了上去,掌心离他肌肤尚有寸许距离。
她阖上眼,凝神静气,灵力自她掌心缓缓透出,带着微凉的意蕴,丝丝缕缕渗入灼痛的血肉,开始抚平创伤,催发生机。
随着灵力持续输出,千宿自己的脸色更加惨白,额角渗出冷汗,唇色淡得几乎与脸颊同色,只有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的阴影。
玹攸一直静静坐着,感受着那清凉灵力带来的舒缓,体内因伤痛与失血而生的燥热渐渐被抚平。
他侧眸,看向近在咫尺的千宿。她全神贯注,抿着唇,眉头因耗神而微微拧着,灯火在她瓷白的脸上跳跃,勾勒出秀致却坚毅的轮廓。
他目光下落,落在她搁在自己肩头附近的那只手上,手腕纤细,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抬起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触及的肌肤,冰凉。
“我没事。”他低声开口,“别再费你的灵力了。”
说话时,他并未看她,依旧侧着脸,那抹红却从耳廓悄悄蔓延至脖颈。他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
千宿眼睫颤了颤,却没睁眼,也没抽回手。她面上神情丝毫未变,依旧是那副严肃凝重的模样,甚至催动灵力的速度更快了些。
玹攸还想再劝,可那源源渡来的灵力实在太过舒适,微凉的气息顺着手臂经脉游走,抚平每一处隐痛与焦灼。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没再出声阻止。只是那握住她手腕的手,也没有松开。
房间里安静极了。窗外的风声、极远处的更漏声,仿佛都被这暖光晕染的小小空间隔绝了。只有两人清浅交织的呼吸声。
他就这么抓着她手腕,目光从她紧闭的眼,移到她挺秀的鼻梁,再到那失了血色的唇,静静地看着。
时间在无声的疗伤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那狰狞的伤口终于在灵力的作用下逐渐收敛,翻卷的皮肉慢慢贴合,生出粉色的新肌,只留下一道深色的疤痕。
千宿长吁一口气,缓缓收回灵力,掌心青光消散。她这才睁开眼,眸子里带着耗神过度的疲惫。
玹攸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手还握在她腕上,目光也仍凝在她脸上,似乎有些出神。
千宿看了看他握着自己手腕的地方,又飞快地移开,面上倏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她抽出手,立刻背过身去,将药瓶塞好,放回行囊,动作有些快,带着点仓促。
玹攸也垂下眼,默默将肩上那残破的衣衫拉拢了些,遮住新愈的疤痕。
寂静重新弥漫开来,却与先前疗伤时的专注寂静不同,无端地掺杂进几分难以言喻的局促。
灯火暖黄,映着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离得不远不近,却都各自沉默着。
好一会,玹攸的目光落在自己新愈的肩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粗糙的边缘。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打破了凝滞的空气:“方才那是什么怪物?”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千宿依旧背对着他,坐在桌前,身影被烛光拉长,投在素屏的寒林图上,显得有些孤峭。她没有回头,只道:“是恶魂山的紫煞,一直被困在恶魂山底,从未来过九州。不知为何,竟突然跑到了这里。”
“从恶魂山到此地,关隘重重,路途迢遥。它一路过来,竟无人察觉,也无消息传出。”
近来怪事频发,许多事情都脱离了过往那些“轮回”的轨迹,让千宿心头笼上一层厚重的阴霾。
这一次,似乎格外混乱,也格外……莫测。
玹攸听着,脑中掠过曾在虚幻中遭遇过的种种妖鬼。烈焰缠身的、腐水为躯的、魅惑人心的……五花八门,其中那些带着赤红火焰的妖物最难对付,烈焰灼魂,稍有不慎便是重伤。
紫煞,倒是头一回遇上。
他抬起眼,看向千宿挺直却单薄的背影。烛光在她鸦青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柔软的光晕,颈后的碎发服帖地贴着肌肤。
他忽然觉得耳根刚刚褪下去的热意又有点复燃的迹象,忍不住抬手,用微热的指节碰了碰。
“幸好被控制住了。”他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自己刚刚碰过她手腕的指尖,声音更低了些,“你……方才修为损耗不轻,需得好生调息恢复。”
这关心来得突兀,甚至有些不合时宜。就在不久之前,翻涌的杀意还冲破理智。
然而在鹤幻斋看见那幅古怪的画卷后,那股恨意就那么不受控制地莫名地消失了。
他甚至荒谬地想,画中那个“自己”,会不会也像那个叫张勇的负心人一样,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才被她抹去记忆,投入那无边的虚幻之中?
若非如此,她对他,为何总是这般矛盾?时而狠厉疏离,时而又隐约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回护。
他思绪纷乱如麻,理不出头绪。
就在这时,一直静坐的千宿忽然站了起来。许是起身太急,又或是灵力透支的后遗症袭来,她身形猛地一晃,额角骤然传来尖锐的刺痛,眼前瞬间黑了一下,脚下踉跄,险些栽倒。
玹攸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手已伸了出去,想要扶住她摇晃的肩臂。
而她突然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她清泠的眸子正正撞进他尚未完全褪去幽蓝的眼底。那蓝芒在夜色里显得妖异,却又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有种惊心的对比。
她的目光在他眼瞳处停留一瞬,眉头微蹙,语气却迅速转为冷静的叮嘱:“待会儿恶魂山的镇妖师必定会赶来查探。你方才镇压紫煞,炎息外露,动静不小,想必也已惊动了帝陵那边的人。从现在起,万不可再释放炎息。面具戴好,尽量少开口,一切看我眼色行事。”
她似乎极为忌惮帝陵之人发觉他的存在。难道他与那神秘莫测的帝陵,莫非有什么牵连?
“还有。”千宿忽然上前半步,抬手便覆向他双眼,带着一丝清冽似雪的淡香,指尖不经意擦过他鼻梁,凉意倏地钻入皮肤。
他眼睫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呼吸微滞。
她掌心泛起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微光,将他眸中残余的蓝意一点点压下去,恢复成寻常的墨黑。
“你的瞳色,绝不能再变成蓝色。你得学会控制自己,明白吗?”
那冰凉的触感还留在鼻梁处,幽香萦绕未散。玹攸忽觉喉间有些发干,喉结轻轻滚动。鬼使神差地,抬手握住了她正要收回的手腕。
触手肌肤微凉,腕骨纤细,仿佛用力些就能折断。
他手心滚烫,一股温热的灵力自他掌心渡入她脉门,缓缓滋养着她耗损的灵源。
他抬起眼,深深望入她眼底,唇角勾起一抹辨不清情绪的弧度。
“不准备给我一个身份吗?”他问,指尖在她腕间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编一个也行。若有人问起我的来历,我该怎么说?说是被你打入‘虚幻’的无名囚徒?还是……”
他顿了一顿,眸色更深:“淮临给你找的男宠?”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要身份啦!老婆老婆
第25章 第 25 章 驯兽节。
千宿清晰地捕捉到了玹攸话语里那丝若有若无的挑衅。他素来是极其聪敏的人, 过目不忘,心思缜密得可怕,对周遭的异常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总能迅速勘破迷雾,抽丝剥茧找出答案。
更甚者, 他极擅长将被动的局面, 于无声无息间翻转, 牢牢握住主动权。
此刻便是如此。
他扣着她的手腕, 主动渡来灵力, 那眼神带着探寻、压迫,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强势, 语气里三分认真裹着五分试探, 全然无惧她仙都之主的身份与深不可测的修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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