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宿反手一挥,一道半透明的结界光华自她掌心流泻,迅速扩大,将酒馆门窗出口封了个严实。
几乎同时,镇妖师们的阵法威能全开。漫天紫光如瀑如剑,交织成更密集的光网压下,沉重的威压令整座酒楼都开始簌簌颤抖,梁柱嘎吱作响,地面晃动。
隐匿的紫煞似被彻底激怒,刺耳的、非人非兽的尖啸骤然响起,妖气如火山喷发般暴涨。
空气中,无数紫黑色的藤蔓虚影骤然凝实,它们从墙壁、地板、房梁的阴影里疯狂钻出,粗如儿臂,遍布倒刺,闪烁着幽冷的紫芒。
藤蔓如活物般扭动、交织,瞬间缠满了酒楼的栏杆、立柱,猛然发力,随着一阵响动,木质的围栏被硬生生扯断,一侧的楼梯应声坍塌,碎木纷飞。
整座酒楼摇摇欲坠,紫煞藤蔓的目标明确,竟是要破开结界,遁逃入外界更广阔的人潮中。
千宿面色凝重,指诀变幻间,灵力源源不断注入结界,使之光晕更盛,死死抵住紫煞的冲击。
同时,她凌空踏步,身形轻盈地跃至半空,指尖于虚空中疾速勾勒。淡蓝色的灵光随着她的指尖流淌,凝成一道道繁复玄奥的阵符。
阵符既成,嗡鸣声起,似无数玉笛齐奏,清越而肃杀。符文化作流光,飞旋着罩向下方肆虐的藤蔓,所过之处,藤蔓扭动的速度明显滞涩,蔓延的势头也为之一缓。
然而,紫煞的凶顽远超预估。被阵法压制的藤蔓非但没有萎缩,反而如同被激怒的巨蟒,更加疯狂地生长、分叉。
转瞬间,整个酒楼内部几乎被交织的紫黑色“丛林”填满,倒刺森森,妖气几乎凝成实质的黑紫色雾气。
数名试图近前劈砍的镇妖师,不慎被藤蔓擦过,衣袍瞬间破裂,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只得踉跄后退。
千宿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胸口因灵力急速消耗而微微起伏。
她只在卷籍中见过关于紫煞的零星记载,知其凶名,却万万没料到亲身面对时,其妖力之强横、生命力之顽强竟至如斯。
此刻天色不知何时已全然暗下,窗外原本喧嚣的街道死寂一片,唯有酒楼内妖光乱闪,嘶啸连连,如同炼狱。
眼看结界已现裂纹,藤蔓即将冲破束缚,千宿眼神一凛,周身气息陡然一变,寒意凛冽而出,指尖灵光崩散,化作无数只晶莹剔透、翼翅翩然的冰蝶。
冰蝶甫一出现,周遭温度骤降,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白霜,桌面上未倾的茶水瞬间冻结成冰。冰蝶闪烁着寒光,迅速飞向那紫黑色的藤蔓丛林。
蝶翼触及之处,冰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蔓延。先是薄薄一层白霜,随即冰层加厚,将扭动的藤蔓、锋利的倒刺,连同那氤氲的妖气一同封冻在内。
不过呼吸之间,大半肆虐的藤蔓已被晶莹冰层覆盖,疯长的势头戛然而止,整座狂暴的酒楼陷入一片诡异的冰封死寂。
镇妖师们压力骤减,皆不由自主望向空中那抹操控冰蝶的身影,眼中露出绝处逢生的希冀与震撼。
千宿悬停半空,微微喘息,全力维持着这消耗极大的幻冰术。冰封之下,紫煞藤蔓仍在冰层中微微蠕动,挣扎不休。
两股力量在她与妖物之间无声撕扯、拉锯,冰晶不时发出细微的迸裂声,整个空间都在微微震颤。
她试图一鼓作气将紫煞彻底镇压,结果异变陡生。
一根被冰封的粗大藤蔓内部,毫无征兆地,一道更为凝实、颜色深紫近黑的“芯藤”,竟破开冰层,以肉眼难以捕捉的恐怖速度,直刺千宿心口。
那速度快到惊人。
千宿骇然,全身灵力正用于维持大范围冰封,旧力方竭,新力未生,仓促间只来得及将身体向旁偏开半分。
眼看藤蔓向肩头刺去,结果一股灼热到几乎要将人融化的炎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身前,宛如凭空燃起了一堵火焰之墙。
热浪扑面,带着熟悉的气息。
一个身影,仿佛撕裂空间而来,就那么突兀地挡在了她与那致命藤刺之间。
“噗嗤!”
利器贯穿血肉的闷响,沉闷而惊心。
千宿整个人僵住,幕篱下的双眸愕然睁大。
透过炎息蒸腾扭曲的空气,她看见那根深紫色的芯藤,从前方的背影肩胛处透出,带出一溜刺目的猩红。
鲜血顺着藤蔓的倒刺滴落,在下方冻结的冰面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花。
“玹攸……?”她急呼一声。
挡在她身前的少年没有回头,肩头血流如注,染红了青色的衣衫。他只微微侧首,声音低沉:“收起幻冰术,保护好自己。”
话音未落,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自他未受伤的那侧手臂传来,轻轻一推。千宿身不由己地向后飘退数尺,踉跄落在相对完好的一处梁柱旁,堪堪站稳。
她猛地抬头。只见被藤蔓贯穿、悬在半空的玹攸,周身骤然爆发出炽烈无比的金红色光芒。
那光芒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有生命的烈火,轰然升腾、旋转。插入他肩膀的紫煞芯藤,在这恐怖的高温下,瞬间焦黑、碳化,最终崩解成飞灰。
束缚既去,玹攸身形却未下落,身后澎湃的炎息疯狂汇聚、凝形,最后化作一头威严暴烈、完全由火焰构成的雄狮。
炎狮昂首无声咆哮,鬃毛如跃动的烈焰,四蹄踏空,带着焚尽八荒的威势,悍然扑向下方被冰封又即将破冰的藤蔓丛林。
炎狮所过之处,冰层急速消融,白汽蒸腾。它利爪撕扯,大口吞噬,炽热的炎息从它口中喷吐而出,化作一道道火流,精准地烧灼在那些紫黑色的藤蔓上。
倒刺蜷曲焦落,藤蔓在火焰中扭动、回缩,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和更尖锐的嘶啸。
悬于火焰中心的玹攸,面色因炎力蒸腾而泛着异样的潮红,高束的发丝在热浪中飞扬,几缕发梢隐隐透出幽蓝之色。那双好看的眼睛,瞳仁忽黑忽蓝。
他反手抽出背负的双剑,跃入那片火焰与藤蔓交织的死亡丛林,双剑化作两道炽白的光轨,纵横劈斩,毫无花巧,却凌厉无匹。
每一剑落下,必有一截粗壮的藤蔓应声而断,断口处焦黑冒烟,坠落时便化作一滩紫水。
炎狮与他配合无间,横冲直撞,将原本已成规模的藤蔓丛林冲击得七零八落。
四周的镇妖师已退至结界边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宛如火神降世般的一幕。
那灼人的炎息威压,那狂暴却高效的厮杀方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镇妖”二字的认知。
千宿僵立原地,仰头望着空中那个浴血奋战、掌控烈焰的身影。青衣上的血色还在扩大,可动作却没有丝毫迟滞,仿佛那贯穿肩膀的伤口不存在一般。
心口某处,又酸又胀。她甚至没有察觉,自己紧咬的牙关已经松开,一缕鲜血从唇边滑落。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炎狮怒吼,看着烈焰焚天,看着紫煞藤蔓在绝对的力量与酷烈下,终于失去了嚣张的气焰,开始大片大片地枯萎、瘫软、融化。
灼热的炎息充斥每一寸空间,冰与火的痕迹交错,满地狼藉中,唯有那少年持剑的身影,如同劈开混沌的初光,烙印在她的眼底,心间。
整座客栈剧烈一震。所有紫藤同时僵住,随即如失去支撑般软塌塌萎落,紫黑色的妖气丝丝缕缕逸散。
炎狮仰首长啸,身形渐淡,最后化作几点火星湮灭在空中。
玹攸落地时晃了一下,以剑尖抵地稳住身形。肩头的血还在流,将他半边青衣染成深赭。
他缓缓抬眼,那双湛蓝的眸子隔着渐渐稀薄的烟尘,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她。
下一刻,青色的身影已到跟前,带着未散的炎息与血腥气,冰凉的手握住了她的腕。
“伤哪儿了?”他声音低哑得厉害,目光扫过她唇边血迹,眼底有什么情绪剧烈翻涌,又被强行压下。
千宿摇头,反手扣住他脉门,灵力急切探入:“你的肩膀……”
“皮肉伤。”他截断她的话,忽然伸手,用未染血的指背极轻地蹭过她唇角,抹去那点刺目的红,“倒是你,灵力透支成这样,还敢用幻冰术强封紫煞?”
她怔住,腕间心脉绳在此刻忽然恢复暖意,一下一下,稳健地搏动起来。
客栈外传来镇妖司收尾的嘈杂声、伤员呻吟声。可这片狼藉的角落里,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他指尖残余的温度,和腕间绳索那一声接一声、坚实如心跳的律动。
千宿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垂下眼,声音闷闷的:“快随我回去疗伤。”
她拉着他不由分说地回了酒楼,推开客房的门,侧身让他先入内,自己随后跟入,反手合上木门时,“吱呀”一声轻响,将外头街市的隐约喧嚷与潮湿夜气一并关在了外面。
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焰心拢在青瓷灯罩里,晕开一团暖黄的光。
“坐。”千宿言简意赅,指了指桌边的木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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