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幻斋,这名字,在他被囚于虚幻的十九年漫漫长夜里,曾数次入梦。


    梦境依稀,总有一身穿白衣、长发披散的男子,静静伫立在某处廊檐之下。


    那人身姿颀长,气质清寂,只是面容始终笼着一层迷雾,任他如何努力也看不真切。但那身影风姿,却莫名让人觉得,绝非俗世中人。


    因此,当在千宿所给的地图上真真切切看到“鹤幻斋”三字时,他心头的惊诧难以言喻,一股强烈的好奇与探究欲也随之涌起。


    他决定去寻一寻,看是否真有此地,是否……真有梦中那人。


    长街上灯火渐次亮起,因着明日驯兽节的缘故,比往日更加喧嚣热闹。各地赶来的修士、商旅、看客摩肩接踵,沿街叫卖声、谈笑声、异兽低吼声混成一片。


    玹攸穿行在人流中,心神却有些游离。路过一家酒肆,醇厚的酒香飘来,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瘪下去的钱袋——仅剩的一颗灵石,得留着应急。


    他压下那点突如其来的渴念,加快脚步,朝着记忆中的方位寻去。


    穿过最繁华的街市,越往北走,人声渐稀,灯火也黯淡下来。终于,在镇子最北缘,一片幽深的竹林映入眼帘。


    竹影婆娑,在晚风中发出沙沙轻响。林间一条小径蜿蜒,尽头处,果然现出一座圆月形的拱门,门楣之上,悬着一块半旧的木匾,上书“鹤幻斋”三字,笔迹清瘦遒劲,已有些斑驳。


    竟真的存在。


    玹攸心跳无端快了几分。他踏过拱门,一股清冽的、混合着陈年竹叶与泥土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带着深山幽居特有的冷寂。


    斋内并无大门阻隔,院落开阔,却空无一人,显得有些荒凉。然而地面与廊庑却十分洁净,似有人定期打扫。


    园中景致颇为雅致,假山错落,曲径通幽,层层屋舍掩映在竹木之后,飞檐翘角在渐浓的暮色中勾勒出沉默的轮廓。


    这里与他梦中模糊的景致,竟有七八分相似。


    他放轻脚步,缓缓向内走去。穿过几重院落,一直走到最深处。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更为清幽的后院。


    院中遍植翠竹,而竹影之间,竟还盛开着大片海棠。此时并非海棠最繁盛的季节,但这院中的花却开得极好,粉白浅红,累累缀满枝头,夜风拂过,花香混着竹叶清香,幽幽弥漫,沁人心脾。


    后院并排三间屋舍,正中那间最为轩敞精致,门前有廊,廊下阶旁,立着两只石雕的坐狮,形态威猛,却因年月久远,表面已布满滑腻的青苔。


    正是梦中男子所立之处。


    玹攸呼吸微滞。他走上廊阶,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一声悠长的轻响,尘土的气息混合着旧木家具、书卷、以及一种似有若无的、残留的温馨味道,缓缓飘出。


    屋内陈设整齐,却蒙着一层薄灰,显然久无人居。


    他迈步进去,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生活用具一应俱全,只是静得可怕。


    床榻铺陈整洁,锦被叠放规矩。而床前脚踏上,赫然并排放置着两双鞋子。一双是女子穿的粉色绣花鞋,鞋头缀着小小的珍珠;另一双则是男子式样的藏蓝缎面鞋。


    他心中疑窦渐深,转向靠墙立着的那排高大的书架。架上书籍琳琅满目,经史子集、杂记话本皆有,摆放得井然有序。


    他随手从中抽出一本,是卷边角微损的诗集,翻开,内页字迹清秀,间或有朱笔批注。他默默放回,手指移到旁边一格,触到一卷以丝带系着的画轴。


    他迟疑一瞬,解开了丝带,将那画卷徐徐展开。


    画纸微黄,墨迹却依旧清晰。画中是一处开满海棠的庭院,一男一女相拥而立。男子身着素白长袍,身形挺拔,一只手轻轻环在女子腰间;女子则是一身娇嫩的粉衫,云鬓微斜,依偎在男子怀中,侧脸贴着他的胸膛,姿态亲昵缠绵。


    可是……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那画中男子的相貌,竟与他一般无二。剑眉星目,鼻梁挺直,连唇角那点细微的弧度都似曾相识。而那名粉衣女子,眉眼神韵,竟是千宿。


    千宿?


    他握着画轴的手指僵立着,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再次环顾这间屋子——床前的男女鞋履,衣柜中隐约可见的、颜色式样相配的衣衫,梳妆台上蒙尘的铜镜与胭脂盒,书案上并排放置的、大小不同的两方砚台……


    这里,处处透着共同生活的痕迹。


    这分明是一对夫妻的居所。


    可是……为何画中人,会是他与千宿?


    千宿是仙都之人,身份尊崇,怎会在息地这样一个小镇,拥有这样一处隐秘的宅院?还曾与人在此如同寻常夫妻般生活?


    他与千宿……究竟是何关系?


    为何她会将他囚禁于虚幻十八年?为何她又会不惜代价相救?


    难道他们曾是……恋人?


    甚或……夫妻?


    这个想法一起,他只觉浑身一麻,竟生出一丝兴奋来。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啊啊啊!是夫妻是夫妻,是老婆是老婆


    第24章 第 24 章 “不准备给


    千宿扣上幕篱的白纱踏出客栈时, 西街正逢一日里最喧腾的辰光。


    叫卖声、谈笑声、孩童嬉闹声织成一片鲜活的市井画卷。她却无心流连,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腕间心脉绳。


    绳身温润,原本该有另一道心跳般稳定的暖意隐隐相和, 那是属于玹攸的独特气息。可方才还在的,不过转瞬, 竟像被凭空抹去一般, 再无踪迹。


    她心下一紧, 脚步不由顿住。以往即便他刻意敛去气息, 她也能循着心脉绳一丝微弱的牵连感知他的方位, 从未像此刻这般,杳然无痕。


    他去了哪里?


    不安悄然缠上心头。她抿了抿唇, 伸手弹出玉镜, 匆匆写下三字:【去哪了?】


    镜光闪烁, 消息送出。她握着玉镜, 站在熙攘街头,等了片刻, 又片刻。镜面始终沉寂, 映不出半分回音。


    那份不安蓦然沉底。


    她收起玉镜,目光锐利地扫过周遭攒动的人影、琳琅的摊铺,试图寻出点讯息。


    就在她欲抬步往人群更密处去时, 街心陡然炸开一声惊惧到变调的大吼:“闪开!”


    人群霎时如沸水遇油, 惊呼四起。数道紫色身影挟着凛冽劲风, 自她身侧疾掠而过,衣袂翻飞间, 隐约可见腰间悬挂的镇妖司令牌与手中寒光烁烁的长剑。


    镇妖师?


    未等她全然回神,只听旁边一座二层酒馆内,轰然爆出碗碟碎裂、桌椅倾塌的巨响, 其间夹杂着凄厉的惨叫。


    门帘被猛地撞开,食客们惊慌失措地涌出,有人衣衫染血,面无人色。浓郁的血腥气混着莫名的阴冷腥风,扑面而来。


    千宿瞳孔微缩,毫不犹豫并指在身前虚画,一道淡金色的护身符印瞬息没入体内,立即逆着奔逃的人流,奔向已乱作一团的酒馆。


    甫一踏入,浓重的妖气扑面而来。店内一片狼藉,桌椅残骸遍地,杯盘碎片混着暗红的血迹。


    七八名紫衣镇妖师已结成阵势,各据方位,手中长剑指向中央,灵力激荡,交织成一张流转着紫色光华的巨大光网,威压沉沉,压得空气都沉闷了几分。


    可那光网之中,空空如也。


    千宿凝神细察,灵觉全力张开。就在此刻,一名试图从角落窗口逃出的中年男子,身形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巨力扼住。


    只听“嗤啦”一声皮肉撕裂的闷响,他的一条右臂竟齐肩而断,鲜血如泉喷涌。


    断臂并未落地,而是被一股凭空出现的、紫黑色、形似藤蔓却布满狰狞倒刺的东西一卷,倏地消失在空气中,只留下一溜溅开的血和男子撕心裂肺的哀嚎。


    恶魂山的紫煞?千宿心头大震。


    恶魂山,九州之外毗邻火狱的绝凶之地,妖鬼横行,戾气冲天。其紫煞以诡谲狠毒闻名,天生擅隐踪匿迹,来去如影,且狩猎必索命,从无活口。


    九州边境历来守备森严,结界重重,这等凶物如何能悄无声息潜入息地腹心?


    镇妖司精锐尽出追捕至此,可见事态之危,已远超寻常。


    那断臂客人因剧痛和失血,面色灰败,踉跄倒退。未及倒地,脖颈处凭空探出数条同样的紫黑藤蔓,毒蛇般缠绕收紧。他双眼暴凸,喉间发出窒息声,眼看便要气绝。


    千宿眸光一寒,再顾不得思量缘由,抬手便是一掌推出。灵力沛然涌出,化作一道凝实的清光,精准轰在那团缠绕客人的紫煞虚影上。


    “砰”的一声闷响,灵光炸裂,紫煞藤蔓吃痛般猛地一缩,竟松开了些许,再次隐去形迹。


    趁此间隙,千宿闪身上前,扶住那将倒未倒的客人,疾声道:“所有人,速离此地!”


    她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幸存者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向外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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