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玉不知此人是谁,但是也能猜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以前,他听闻仙主从不轻易容男子近身,更遑论这般随意在其书房用饭的了。
周玉恒之事他亦有耳闻,也知道自己是淮临寻来替补的,谁知道,这替补的还不止他一个。对面的人生得英挺迫人,气度间自带一股压人的威势,竟比他还出众几分。他心头紧了紧,点头应道:“是,我是来自堤窟。阁下又是从何而来?如何称呼?”
玹攸听闻他真是来自堤窟,又想起他方才在千宿面前的态度,不免微蹙了一下眉头,什么也没有回答,转身将食案交予阶下侍从,兀自走到庭中一株老树下,抱着双臂立着。
松玉疑惑,这人真有意思,问了别人问题,别人问他,反倒直接走开了,还一副毫无离开的架势。
看来今夜,对方也是要守在仙主门外的了。
也不知这人是谁引荐来的?若真是竞逐对手,仙主会更中意谁呢?
夜露渐浓,四周草木的幽息浮沉在风里。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松玉看了看仍未离去的玹攸,又看了看透着灯光的门扉,有些站不住了。
里头烛火通明,也不知仙主何时才会出来。
直至更漏渐深,松玉终究挨不住,身子往廊柱上一靠,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多时,千宿自书房内推门出来,一眼便瞧见倚着廊柱熟睡的松玉。
她脚步未停,正要往寝殿去,行到院中,却见旁侧树影里倏然跃下一道人影。
那人身量极高,落地时却无声无息,这般突兀地立在月色里,几乎将她整个人笼住。
千宿抬眼,尚未开口,便听对方道:“是不是我为你办成一件事,你便能解了我臂上这禁制?”
一条手臂一直僵着,毫无反应,实在让玹攸烦躁。
此时夜已深了,月色愈发浓稠如水。微风拂过,四周尽是簌簌叶响。
千宿望着紧盯着自己的玹攸,没有说话。
玹攸见她沉默,又向前踱了两步。月光洗过他的侧脸,将那眉眼衬得愈发深邃英挺。
“不若你我打一架,若我死不了,你便放我走,从此我们两清。”
打架,她自然能打赢他。可是,杀他,她却做不到。
她依旧没有做声。
夜风拂过玹攸的衣摆,他声音也浸了凉意:“你是仙都之主,手下能人辈出,原不必非困着我不可。若肯放我自由,三重术之囚,我可以不再追究,亦不会再对你动杀念。”
这些年他积在心里的恨,日夜煎熬的仇,此刻竟就这样轻飘飘地让了步。
千宿明白,玹攸需要时日来适应。他们二人之间,也须得重新寻个相处模式,唯有如此,往后的事方能顺遂,方能有机会阻住火狱倾覆九州的劫难。
前两回的失败,她心里清楚根由何在。这一世,非得敛着性子,与他维系住这崭新的关系不可。
成败之机,或许就在这分寸之间。
她没有太多时间和精力再一次为他重生,再一次等他变得强大。
玹攸见她仍不言语,眉头一蹙,倏地擒住她系着心脉绳的手腕,压着怒意道:“你倒是说,究竟要如何才肯解了这东西?我不愿,也不甘心这般被你一直拘着,这与行尸走肉有何分别?”
是啊!谁愿意如此?
又是沉默。
他手上骤然发力,她这才抬眸撞进他紧逼的视线里。
“有什么仇怨,大可摊开了说。哪怕拼个你死我活,总强过这般不清不楚地困着人强吧?”他试着与她商量。
可她是仙都之主,一个能让宗族十几人都拜服于她登上仙主之位的人,哪有那么容易被人说动。
哪怕他指节愈收愈紧,她也依旧站得笔直,不挣不躲,连半分灵力也未动用。
他不禁苦笑。
半晌,她终是开口:“待从息地回来,我自会为你解开手臂禁制。但是,两日之内,你必须将修为提至到五阶。”
不然,她便该考虑,是否换个人来与她一起阻止那场九州浩劫。
果然,她能争夺到仙主之位,此刻不仅临危不乱,还能说出如此有压迫感的话,当真不凡。
玹攸气结,分明自己才是受制之人,反要向她低头。
她那张脸颊好看到总让他难以移开视线。
好一会。
他:“好,依你。”
作者有话说:
玹攸前一秒:不妥协,不低头。后一秒:老婆真美!都听老婆的!周六提前来啦!宝宝投投营养液,后期加更加更!
第12章 第 12 章 “你今夜沐浴后,去采一……
翌日,玹攸从床榻上蓦地惊醒,倏然坐起身来。
他凝神四顾,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宽敞明净的卧房之中。身下是一张极柔软洁净的床,被褥是沉静的墨蓝色,触手温软,还透着些似有若无的清淡香气。
床两侧垂着轻纱帷幔,素雅的纱质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显得格外清新宜人。
床畔立着一架榆木衣桁,上头搭着他昨日所穿的外衫。
房中摆着一张乌木八仙桌,桌上一碟时新果子鲜灵灵地搁着。靠墙处另有一架矮橱,橱上置着铜盆,盆沿搭了条雪白的棉巾。
屋里处处都收拾得齐整妥帖,透着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安适。
这是他十八年来,头一回住在这样好的房间里。
昨夜侍从引他来时,他正暗自闷着气,也未点灯,只摸到榻边便囫囵倒头睡下了。此刻晨光熹微,将屋内景象照得真切,倒叫他生出几分恍惚来。
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以往他何曾有过一觉睡到天明的时候?那时不是在夜半仓皇奔逃,便是自幼养成的警醒让他总在破晓前睁眼。更不必说躺上这般绵软舒适的床榻。
在从前三重术的日子里,这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他起身趿了鞋,从衣桁上取下外衫穿好,将一头乌发仔细挽成髻,走到铜盆前漱口净面。清水凉浸浸地扑在脸上,人也彻底清明起来。
最后他在八仙桌前坐下,将那碟果子拉到面前。里头摆着几只水灵灵的桃子,他拈起一个凑到鼻尖闻了闻,清甜的香气霎时扑了满襟,是他从未闻过的鲜润。
他忍不住咬下一大口,果肉脆生生的,甜汁顷刻溢了满口,咯吱咯吱的声响脆得教人欢喜。
原来这世间,竟有这样好吃的桃子。
那从前在三重术里咽下的,又算是什么呢?
他一面吃一面苦笑。千宿下手当真狠绝,给他捏造那般偌大一个幻世,却连真实的嗅觉与味觉都吝于赋予。倒是那皮肉之苦、刀割之痛,每一分都真切得刻骨。尤其当刃口落下之时,当真是皮肉开裂,疼得人齿关都要咬碎。
这分明是存了心要他受尽煎熬。
不多时他便吃完了一只桃,又尝了样叫不出名的甜果子,这才起身推门而出。
因着左臂始终使不上力,垂在身侧徒惹烦闷,他索性将整条胳膊囫囵塞进衣襟里,乍看去倒像断了臂一般。
他刚踏出门槛,便惊得守在外头的侍从一个怔愣。
那侍从稳了稳心神,垂下眼道:“公子,厨房还给您温着早饭。”
玹攸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已明晃晃地悬得老高。不想竟睡到这般时辰了。
他去了厨房那头的膳厅,侍从引他入内,清粥小菜并几样细点,热腾腾搁了满桌。
他盯着瞧了片刻,才用尚不太惯的左手慢慢吃起来。
饭还未用到一半,千韵便寻了过来。一眼瞧见他空荡的袖管,吸了口凉气,惊道:“你这胳膊……自己砍了?”
玹攸看他一眼,往口中扒着饭,回道:“没有,垂着碍事,塞衣裳里了。”
千韵长舒一口气,挨着他身侧坐下:“我还当真以为砍了呢!罢了,看来昨夜并不顺遂。我今早听人说,淮临又往仙主院里塞了个少年郎。”
玹攸知道他说的是松玉。
他不作声,继续埋头吃饭。千韵见他狼吞虎咽,浑似没往心里去的模样,屈指叩了叩桌面,道:“你怎的还这般稳得住?就不怕仙主瞧上那小白脸,将你逐出仙都去?仙主向来喜静,如今一下来了两个,断不会全留下。你总得把另一个挤走,方有契机近她的身。届时莫说解你禁制,便是直接助你提阶,也未必不能。”
玹攸听了这话才搁下筷子,虽未全懂千韵言外之意,但那点子倒是听明白了。他抬眉问道:“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将那人赶走,她便肯替我解了禁制?”
千韵连连点头。
玹攸默了片刻,只道一句“我晓得了”,便又拿起筷子吃起饭来。
千韵追着问:“你晓得什么了?可有了主意?”
玹攸摇头。
千韵:“……”
千韵叹口气,往前倾了倾身子,低声笑道:“我教你一招如何?”
玹攸抬眸看他。
只听他压低声音道:“仙主向来喜爱百合。你今夜沐浴后,去采一束新鲜的,到仙都殿后院候着。她修炼完必从那儿经过。待她现身,你便将花递上,再邀她一同赏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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