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定是那心脉绳作祟,她就是凭着这该死的绳子,将他牢牢控在掌心。
他走上前,将食盘放在桌案上,未发一语。
千韵嘱咐过,尽量少言。
千宿略有诧异地抬眼看他。她怎么也没有料到,前一刻还欲取她性命的人,此刻竟亲自端了饭菜过来。
许是刚沐浴过,周身还绕着氤氲湿气。墨发松松挽起,发梢未全干,一袭朱红衣衫单薄,隐隐勾勒出身形。伤处应已处置过,气色确比先前好些。他本就肤白,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被红衣一衬,竟透出几分明艳。
玹攸确生了副好相貌。前世千宿初入落仙宫时,于众多侍从中,第一眼便看中了他。而后将他留在身边,相伴多年。
她望了望那碗粥与几碟小菜,却毫无胃口,自案上取过一方卷轴递给他:“两日后我亲赴息地施落仙术,你随行。此卷记载落仙要则及心诀精要。欲入落仙幻境,须熟记心诀,且灵力修为至少需达五阶。你目前仅有三阶。两日之内,可有望晋至五阶?”
两日晋至五阶?
他连修至三阶,都用了整整十八年。
他一时默然。再看她,面色仍透着虚白,元气显然未复。
千宿见他久久不答,正要收回卷轴,他却一把抢了过去:“行,没问题。”
她既说是心诀,或许真有速成之法。他将卷轴收好,立在原地,不言语,也不离开。
千宿亦沉默不语。
房中一时寂静无声。
片刻后,玹攸见千宿并无动筷之意,又动了动尚无知觉的手臂,轻声提醒道:“再不吃,该凉了。”
千宿瞥了眼那碗仍在冒着热气的粥,又看了看他僵硬的手臂,低声道:“我不饿。”
她本欲命他撤下,忽想起他追捕妖鬼一日,或许尚未进食,便道:“你拿去用吧。”
千宿生得秀美,言辞却总是生硬,与玹攸说话时,更透着一股疏离之气。
玹攸望着她,看不透她此刻的情绪。他确实腹中饥饿,听她这般说,也未推辞,端起餐盘走到侧旁小几前,安静用了起来。
在三重术里,他少有得闲之时,不是遭人追杀,便是与妖鬼缠斗。于他而言,吃饭不过是维系性命的必需,至于滋味如何,从未细细品味过。
此刻饭菜香气扑鼻,竟让人难以抵挡。
他右手不便,便用左手执筷,动作略显生疏地用了起来。
饭菜闻着香,入口更香,尤其是那碗粥,暖融融地落进胃里,舒服极了。
他吃得很快,一时竟忘了案前还坐着位少女。待狼吞虎咽过后,抬头正撞上千宿的目光。
他定定望着她,细细辨着她看自己的眼神。本以为这副吃相,她见了即便不是凌厉,也该有几分嫌弃,却不料那目光里竟掺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意味。
他是头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女子,而她,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女子。
她的肌肤是透润的玉白,颊边却晕着浅浅的绯色,恰似初春时节带露的茉莉花瓣。
那双眸子清凌凌的,眼尾天然带着些微上挑的弧度。眸色是极干净的琥珀色,里头映着烛火,也映着他有些无措的模样。
鼻梁秀挺,唇不点而朱,微微抿起时,唇角便现出两个极浅的梨涡。
青丝只用一支素银簪子松松绾着,几缕碎发落在颈侧,拂过线条柔美的下颌。
还有她那与众不同的气质,明明生得这般昳丽,周身却透着茉莉初绽般的清幽静气,不妖不媚,连衣裳都是素淡的月白色。
袖口绣着同色暗纹,抬手时,腕间一只白玉镯子滑落半寸,愈发衬得那截手腕纤细莹润,仿佛轻轻一触便会留下痕迹。
就连他素来讨厌的红色心脉绳,此刻绕在她雪白的腕间,竟也显得那样好看。
一时间,他看得出了神。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老婆好美好美!
第11章 第 11 章 攀上脖颈,整张脸都烧得……
玹攸年方十八,正是鲜衣怒马的年纪,却素来对男女之情懵懂如白纸,连半分绮念都未曾生过。
直到今日,目光落在千宿身上时,心跳骤然失序,一股从未有过的震颤席卷而来,少年人独有的炽热与躁动,顺着血脉翻涌,从心口漫溢,一路烧得四肢百骸都发烫。
他就这般望着她,目光直白又笨拙,连自己都未曾察觉。那羞赧悄无声息地漫过脸颊,攀上脖颈,整张脸都烧得滚烫。
正恍着神,房门忽被叩响。
外头侍女轻声禀报:“仙主,松玉公子求见。”
玹攸被惊醒,只听千宿道:“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松玉一身绯红衣袍,手中托着漆木食盘,踏进房来。
坐在案前的玹攸不由抬起眼。
松玉的目光先是落在千宿身上,随即瞥见一旁的玹攸,脚步不由得在门前顿住。他望着那少年,又低头扫了眼自己身上同样绯红的衣袍。
两抹红色猝不及防在这室内相对,一种尴尬无声蔓延。
松玉静默片刻,才稳步走到千宿跟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手中食盘并未直接搁在桌案上,而是稳稳捧着,恭声道:“仙主,这是我让厨房特意为您煨的粥,配了几样清爽小菜。您趁热用些吧。瞧您气色欠佳,这粥里添了几味温补气血的药材。”
松玉身姿如松,言语温和,举止间尽是恭敬与关切。
玹攸仍坐在案前,桌上碗碟尚未撤去,手里还松松握着竹筷。他瞥了一眼松玉手中食盘,那粥菜样式,竟与他方才送来的别无二致。
千宿执笔写着东西,听闻松玉的话,连眼也未抬,只道:“我没有胃口。我有话要问你。”
松玉知道仙都规矩,更明白千宿脾性,恭敬行礼道:“仙主请问。”
千宿这才抬眸看他:“听淮临提及,你曾在堤窟久居。去年堤窟换了新君,依你看,这位君主如何?”
堤窟新君?松玉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起这个,略怔了一瞬,回道:“回仙主,堤窟新任君主确是个手段非凡的君王。上任不过一年,便将堤窟里里外外整肃了一番。该清的清,该提的提,阶级门户看得比从前更严明。如今有些底层的百姓,日子愈发艰难,莫说温饱体面,连活着都艰难。”
松玉生于堤窟,落地便是零阶贱籍,能长成如今这般模样已属不易。从前他总觉着那日子已是糟透了,处处污浊不堪,原以为换了新君主就会好起来,结果竟是一日不如一日。
他这般最低等的窟民,能被淮临从那种地方带出来,于他已是天大的造化,更何况是踏上仙都,亲手将饭食呈到仙主跟前。这怕是他们这等人,梦里都不敢奢想的荣光了。
所以,他绝不敢有半句欺瞒。
千宿听罢,静默片刻方道:“我有一事需人去做,你可愿意去?”
松玉急急伏身:“仙主吩咐便是,松玉必当竭尽所能,万死不辞。”
千宿自案上拈起一张对折的笺纸,递了过去:“你速回堤窟,将此间事了结。待你归来,我自会遣人助你修炼至二阶。”
二阶?
松玉不可置信。似他这般零阶出身的人,有多少终其一生都摸不到一阶的门槛,而仙主开口便是助他登临二阶?
他激动得都未看纸笺上的任务,急急叩首:“谢仙主恩典,松玉定当拼死以赴,不负所托。”
千宿摆手道:“你去寻秋灵,从她那儿挑件合手的武器,再让她拨两个人随你同去。”
非但有兵器,还能得仙都之人随行,松玉更为激动了,不由抬眼看她。
少女静静坐着,面容明净如初雪新晖。
以前他就听说仙都新主具有绝美容颜,所以当淮临找到他时,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以他堤窟的身份,即便样貌再俊美,也没有近身高阶女子的机会,何况是仙都的仙主。
他斟酌了片刻,耳根微热,垂首嗫嚅道:“谢仙主提拔,松玉今夜就在门外守着,您若有吩咐……”
话至此,他再悄悄看她:“可随时叫松玉服侍。”
服侍。
这一词落入玹攸耳中,不免抬眼看向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
松玉也是十八岁的年纪,虽然知道自己被带来是做什么的,但是真说起来做起来,还是有些羞涩的。
千宿并未应声,只将手略抬了抬。松玉立即领会,躬身端起食案,悄步往门外退去。临出门时,却又回头看了看坐于一旁的玹攸。
玹攸对上他投来的目光,觉得此人看自己的眼神有点不友善。
松玉出去后,玹攸觉得自己既已用过饭,也无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于是起身收拾了碗箸,一声不响地出了房间。
他甫一出房门,果见松玉垂手立在廊下,上前问道:“你是堤窟人?”
松玉转头看他,两人皆是一身红衣,明晃晃地对站在廊下,倒有几分镜影相照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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