玹攸盯着千韵看了一会,问他:“你可是有什么仇家,准备让我去杀谁?”
在他看惯的世道里,从没有白得的好处,万事总要拿些什么去换。从前在三重术中,衣食住行乃至修为,桩桩件件都是这般交易得来的。
千韵上赶着教他这些,什么目的?
千韵瞪圆了眼,连忙摆手:“不是,我怎会要你替我杀人?我只是觉着你与淮临以往寻来的人不一样,所以才觉得你或许才有些指望。”
“指望什么?”玹攸问他。
千韵回道:“仙主年岁虽轻,却总是一个人。自登上这位置,日理万机不说,多少双不服气的眼睛在暗处盯着。从前在我心里,她一直是个活泼爱笑的姑娘。也不知从何时起就变了,再没见她笑过。”
“我父亲遭族中人陷害,被封印在覃山永世不得返都。她继位后,第一件事便是替我父亲平反昭雪,将我们接回了仙都。”
“仙主于我们有恩,我便盼着她能活得快活些,哪怕能再瞧见她笑一笑也好。”
千韵说着说着,话里便带出了几分旧事。
他也只是十六岁的年纪,十六岁的小少年只想着知恩图报。
言至此处,他不禁低低一叹:“可这偌大仙都,竟无一人能让她开心。从前淮临为她寻来各式各样的男子,盼着她能得个知心人,或是交个朋友,却从未成过。就连周玉恒背叛她,她也只是淡淡处置了,瞧不出一丝波澜。”
他抬眼看向玹攸,眸光里透出些许期盼:“所以我在想……或许你能让仙主活得开心些。毕竟,她只对你说过‘留下’二字。”
玹攸怔然,意思是让他逗千宿开心?
玹攸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这两日相处下来,他仿佛从未见过她笑。那双眼里除了泠泠的清寒,还凝着些他看不透的东西。
可这世间,谁又能真正活得欢喜呢?在那虚妄里熬了十八年,他连“开心”是什么滋味都未曾尝过。
“这事……怕是难。”他低声开口,“我自己尚且不知何为开心,又如何能让她开心?”
他说罢又埋头用饭。千韵却在旁道:“纵无欢喜可共,亦可诉一诉同病相怜之苦。譬如向仙主说说你的旧伤,你的难处。仙主心肠软,说不得便生出怜意。日子久了,自然就走得近了。”
玹攸只低低苦笑一声。千韵却未解那笑意里的意味,拍了拍他的肩道:“莫丧气,打起精神来。只要有诚心,总有能打动她的一日。若他朝你真成了她身边得力的人,记得多在她跟前替我美言几句。我想挤走淮临,执掌他在仙都的职务。”
挤走淮临。
这最后一句,玹攸总算听明白了。
果然,这世间哪来什么纯粹的怜惜与关照。
他刚搁下碗筷欲起身,却听千韵又道:“有时关切与谋算,未必就分得清。我盼她开心是真心,想挤走淮临也是真心。我唯有在仙都站稳脚跟,才能护住我的家人。仙都宗室子弟十几支,哪一支不是虎视眈眈。”
玹攸虽知仙都宗室暗涌,却是头一回听闻这般说法。原来在有些人心里,关切与谋算竟是可以这般并行的。
用过饭后他便回了住处,取出千宿所给的心诀要领仔细研读。她说要他两日内从三阶提到五阶,他必须做到。
他需得让她瞧瞧,他玹攸也并非无能之辈,岂能由着她一直拿捏。
午时方过,人皇宋行止忽至仙都拜访。这位登基不过五六载的人界君主,短短数年便将当初那个破败王朝整治得山河锦绣。
千宿前世初见宋行止时,尚未继任仙主之位。那时她跟着族中一位叔父前往人界道贺,心里还不明白自己这仙都小少主为何要被带去给人皇庆贺。直到后来九州倾覆,人界首当其冲泯灭于劫难之中,她才恍然知晓缘由。
前世那回,是她第一回见宋行止,也是最后一回。如今这一世尚无利害交集,彼此便未曾碰面。就连她继任仙主时,他也未曾亲自来贺,偏偏这个时候来了。
千宿命人将宋行止引至客殿,待处理完手头几桩要紧事务,才动身前去见他。
身为人皇,宋行止从未等候过任何人。但等千宿,他却耐下了性子。
他静静坐在客殿中,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案沿,心里默算着时辰。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
千宿今日着了身鹅黄锦衣,衣上绣着展翼的仙鹤并累累仙桃,襟口袖缘的纹样都格外精巧。一头青丝梳得比平日更细致,却只缀了零星饰物,通身透着清贵之气,又隐有出尘之姿。
宋行止见她进来,并未即刻起身。待她行至桌前三四步处,方才离座,颔首示礼。
千宿亦微微颔首回礼,随即走到主位落座。
宋行止等她坐定了,自己方缓缓坐下。虽等了半个时辰,面上却寻不出一丝不耐。
宋行止今年二十有三,十八岁便登帝位,也算人界一则传奇。听闻当年他曾领着寥寥部众,自江南一路挥师北上,只半年光景便弑君夺位,直取京城。
十八岁的年纪便有这般雷霆手腕,在人界,也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其人,自然非同寻常。
宋行止本是皇家血脉,承了天潢贵胄的气度,生得眉目英朗,举止间自带一股矜贵雍容,确是世家浸润出的风范。
只是人界终究是凡俗之地,与千宿同处一室时,便少了仙族那种由灵力蕴养出的、浑然天成的肃静威仪。加之千宿本身气质殊异,待她落座后,即便是人皇,望着她时也不由怔神了片刻,方才开口。
宋行止是头一回见到千宿——这个在九州传闻里屡屡被称作奇女子的仙都之主。
当初听闻这位仙主年仅十六时,他便想过,究竟是怎样一位少女,不仅身怀绝世的落仙之术,更能在盘根错节的宗室中崭露头角。
他亲身经历过夺位之艰,深知其中不易。可当真见到她本人,才发现与他所想的截然不同。
更沉静,更有威仪,也更好看。
那种淡漠神色里透出的,是一种不容轻忽的压迫感。原先备好的言辞,在这一刻竟如断了线般,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不开口,千宿亦静默。
过了一会,宋行止从袖中取出一张绢纸,平铺于案上,清声道:“此乃地契。人界愿将榆南一地,全数赠予仙都。”
他说着,低眸直视千宿,盯着她那张初见就让人恍惚的脸颊,缓了下语气:“但我有一请求。”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13章 第 13 章 少年整个人笼在一层灼人……
人界疆土虽不及其他地界广袤,却沃野千里,山水明秀,自有一股蓬勃生气。纵无灵术加持,百姓亦能凭双手顺应天时,耕种稼穑,酿制佳肴。
那份扎根于四时轮转的鲜活生命力,是别处难以企及的。
自然,九州其他各族也不是没动过踏平人界、据为已有的念头。这心思起过不止一回两回。
直至两千年前,紧邻人界的部族举兵侵犯,意欲吞并人界时,一场滔天洪灾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险些将整个西缙淹没。
自那时起,诸族方恍然惊觉:九州成形自有其章法。人界虽无灵术护持,却自有天地自然凝结而成的根本,动不得,也夺不走。
后来仍有不信邪的部族屡屡侵犯人界,最终多遭天灾惩戒。久而久之,九州便流传开一句话:人界乃天地神明之子,其存续便是自然法则,纵无灵术,亦必须存在。
自此,再无人敢无故侵扰人界。
直至前世火狱人现世。
即便是如今对人界虎视眈眈的息地,也不敢轻易出手。
能登上人皇之位的,自然皆非庸碌之辈。千宿虽不喜宋行止身上那股精于算计的气韵,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能耐。
此刻他取出地契,这般慷慨道要赠与仙都,已超出了千宿先前所料。
千宿垂眸看向他按在桌面的那纸地契。榆南地处人界南境,依山傍水,风物极佳。前些日子她去人界捉拿周玉恒,到的便是榆南。
她抬眼望向宋行止,面上并未显露过多讶色。
见她沉默,宋行止又道:“朕知仙主术法通玄,尤擅落仙之术,九州皆仰慕敬佩。人界百姓亦对仙主崇敬有加。当初皇后在时便常对仙主心生向往,屡次问朕何时能得见仙主一面。尤其在听闻您继任仙主之位后。”
他语速平稳,嗓音低沉:“仙主风仪,民间多有颂传。皇后那时便想来拜访,可惜,再也没了机会。皇后生性仁善,心系苍生……”
他说到此,声气沉凝了几分,抬眼看了看千宿,方续道:“朕与皇后情深意笃。自小<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相伴长大。登基前朕处境艰难,在皇室中如眼中钉、肉中刺,常遭刁难,那时她便一直陪在身边,宽慰朕,鼓舞朕。后来随朕杀入皇城,辅佐朕登基。皇后去那日……”
“朕哭了许久。只觉得世上最亲最爱之人皆离我而去。她跟着朕苦了这些年,朕还未来得及予她更好的日子,更多的疼惜。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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