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坚定相信的事情被推翻、十几年来的父母形象一夕之间都变了。


    任天增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怀疑,怀疑身边的一切。


    到底什么是真的。


    对于这个问题,玉君认真想了想:「一开始她们分居的时候,我根本没想过她们会离婚,没往这方面想过。


    后来,她们分居的时间久了,想过但是不担心。」


    「为什么?」


    「因为,每个人想要的东西不一样。」


    玉君这样对任天增说:「婚姻里要有一点义气才好。


    一男一女组成家庭,互相扶持,克服困难,十几年、几十年。总有感情消磨殆尽的时候,有一份不抛弃不放弃的义气在,就能继续走下去。


    我爸就是个很有担当、很有义气的人。」


    玉君话里有自豪。


    任天增就有些自嘲了:「姨父很有义气,我爸没义气。」甚至是个小人。


    「我们不说长辈的不是,长辈的事儿他们自己有时候都理不清。我们做小孩的,最好不要拿着她们有时的抱怨,胡乱指责站队。


    能解决的问题就不会感到痛苦,感到痛苦的都是你解决不了的。


    不要把父母的事情扛在自己肩膀上。


    人的精力只有那么多,你把精力放在父母的人生难题上,你自己的人生就会出现问题。


    不要陷在一团乱麻里,要走出去、要长大。」


    任天增觉得自己的人生在他爸妈离婚那年就出现问题了。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平时的种种闲言碎语就是掘堤的蚂蚁,快将他蛀空了。而今天他爸那通电话打来时,直接让他精神世界的堤坝摇摇欲坠了。


    在一派欢快热闹的氛围里,任天增一直保持着缄默,就像许多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一样。


    带着一点忧郁,掩着内里一团火,沉默着。


    饭吃到七点多,华意南顺应大家的意见,定了茶楼方便大家转道去修长城。


    连这位乔自琴老同志在退休这么多年,也精通了一手技术。任付生更是有职业天赋,一学就会。十打九赢太夸张了,七成输赢倒是常事。


    今日牌搭子多,又不上班不上学,两位就应了盛情留下来打一会。


    任兰心母子俩先回家。


    一直到从公车上下来,离家不远的一段路上,任兰心主动问:「小天,今天上学累吗?」


    任兰心年少的时候就是个内敛,有话没办法开口直说的人,不代表她的感情不热烈不真挚。儿子小时候活泼缠着她又蹦又跳,她就情绪外放一些。


    现在儿子长大了,什么事儿都憋在心里,她也找不到合适的沟通方式。


    儿子像一块实心的石头,她没办法探知对方内心。任兰心只能少说多做,用行动代替言语。


    任天增摇摇头,说:「和平时一样。」


    「那就好,学习重要但更要注意身体。」


    「我知道。」


    简短的两句话说完,母子俩又陷入了沉默,一直到进了单元门上到三楼。


    昏黄的楼道灯在头顶亮起,任天增看着他妈在前面开门,钥匙和铁门碰撞的声音很脆,甚至有点刺耳,让人起一胳膊鸡皮疙瘩。


    在铁门被打开的一瞬间,和轻微的吱呀声同时响起的,任天增的一句问话:「妈,你是不是喜欢姨父。」


    任兰心的动作一顿,扣着门边的手先紧后松。她没有回头,继续将门拉开,往屋子里走去:「先进屋再说。」


    任天增把屋子里的灯打开时,他似乎从他妈的眼睛中看到一丝水光。


    不敢再看,几乎下一秒就把垂下了头,看着沙发的一角。


    他在爷爷奶奶家住了快十年了,前几年才搬到了这套房子里。任天增记得之前家里是那种很正式的木沙发,两个单人靠椅之间放着一个小茶几。


    硬梆梆的。


    他记得好像是有一年姨父来家里看奶奶,顺便就把家里木头沙发换成现在家里用的这种全包,带着雅致碎花图案的大沙发。


    爷爷奶奶都说硬沙发挺好的,坐着板板正正的,不腰疼。但换上之后,两个老人在沙发上靠着看电视、听广播的时间明显变长了。


    那时候刚好就是任兰心和马维江刚刚离婚那年。


    任天增把视线挪开,只盯着木地板,似乎想把地板看出花,并不在意他妈的回答。


    谁的孩子谁了解,任兰心看着儿子低垂着头好像不在意,实际上整个人如同一张拉紧的弓。


    一点意外,弦断,伤人伤己。


    母子相对,任兰心一手扶着沙发,问:「谁和你说的这话?」


    任天增很难说出口,但是更难说出口的话他都问了。他要把这事情搞清楚,他不愿相信他身边的一切都那么恶心。


    他要这个答案。


    「我爸今天打电话的时候说的。」


    血似乎倒流冲上了头顶,任兰心有一种意料之中的荒谬,心被一把扼出了一个空洞。她的脸上出现了一抹笑。


    一抹不知道对着谁的讥笑。


    「他怎么说的。」


    任天增一字一句的复述:「他说你和姨父是中专同学,少年恋人。姨父和姨妈结婚之后,你就再也不愿回陪市了,你想有一个自己的家,在组织介绍下和他结了婚。


    可你嫌他粗俗、不体贴人、不讲卫生、没有文化,是个大老粗,样样不合你的意。


    你觉得那个小镇也不好,你想回市里。


    姨妈去首都那年,你回了市里,之后你更看不上他了。


    因为你有看得上的人,那个人就是姨父。


    他让你调去省城一家人团聚,你不愿意。因为陪市有比他更重要的人,所以他对你提了离婚。


    他没有对不起你,而是你没有把他当作要共度一生的人。


    是你和姨父折磨了他半辈子。」


    当这样的话从自己儿子口吐出,一个母亲的尊严全被碾碎。


    任兰心不知道马维江从哪儿知道的这些莫须有的陈年旧事,也不知道他到底怀着这样粘稠阴暗的猜忌,和她一起生活了多少年。


    在结婚的这二十几年,在她为这个家操持、付出全部、感到幸福的时候,他是否躲在角落里审视、打量她。


    把她当作一个没有人伦的、不值得尊重的荡妇。


    践踏她的人格。


    任兰心问:「这话,他第一次和你说吗?」


    「...好像还和大哥说过。」


    两年前大哥去省城前的有些话,当时不明白,现在也连上了。


    任兰心几乎要将唇肉咬出血了。


    是了,是了,她说老大为什么逃一样的离开了陪市。听到这样的事,当儿子的,该怎么再去面对自己的亲妈。


    诋毁她的丈夫、不信任她的儿子。


    二十几年的光阴、所谓的幸福、付出,都是镜花水月。


    任兰心一字一顿的说:「我和你姨父在读书的时候,从来没有超过同学的关系。婚后,我们各自忠于自己的家庭,没有过一丝逾矩。」


    「我说一句谎话,你爸、你哥...明天就被车撞死。」


    爱欲令其生,恨欲令其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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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1章 语断难收


    玉君之后再听到她姨妈的消息,是从表弟任天增那儿。


    前姨父二婚,邀请了表弟去参加「孩子无辜,都是亲兄弟大会」。在婚礼前兰心姨妈同意了前夫的请求,请了假期,亲自带了小儿子前往省城。


    「结婚那天我爸在酒楼办仪式,那个女人说,人就结一次婚,要正式。」任天增怪腔怪调的学着:「就结一次婚,要正式。哼,我妈那时候都只是宣了个誓,她一个小年轻嫁给能当她爸的老男人,她还要上排场了,也不嫌难看。」


    可能是原配子女对后妈天生的气场不合,任天增说话挺刻薄。


    去一趟省城参加他爸的婚礼,回来了,倒是没之前那么忧郁,不爱开腔,一副思考者的样子。


    叽里呱啦的和表姐玉君描述那场,对他、对他妈、对他爸都堪比「斯大林格勒战役」一般的婚礼。


    大儿子马文连去火车站接的妈妈和弟弟,也是他负责的安置。


    结婚前夜事情依旧多。


    马维江只知道前妻同意小儿子过来了,并不知道前妻本人也来了。


    新婚妻子肚子里怀着孩子,不能操劳,又有许多想实现的关于婚礼的设想。可不就需要马维江这个老汉来办了?


    想着婚礼结束了再和儿子好好聚一聚,马维江错过了前妻到省城的这个战略消息。


    第二天接亲送礼,一大早起来马维江就忙碌着,在一群新娘年轻的朋友中、祝福他的亲友中、欢快的音乐中、漫天的彩带中,他一关一关的走完了所有的结亲仪式。


    跪在了和自己同龄的老丈人面前,紧紧握着新娘子柔嫩的双手,在对方羞怯中又带着对爱人尽在把握的骄矜视线中,热切的喊上一声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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