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奶奶被闺女叫醒,此时也坐到了院子的树荫下。小老太太这几年老缩了,本就不高的个头,现在一米五都没有了。
穿着棉麻的短袖衣裳,也不爱穿皮鞋,只愿意穿千层底老布鞋。
撑着椅子的扶手,看着女儿哄老头子,微微笑着露出洁白的过分的一口假牙。
冯二姑指了指玉君和曾时韫,又问冯爷爷:「老先生,那你觉得两个年轻人般不般配?」
冯爷爷又看了看眼前两个年轻人,长腔长调的来了一句:「般不般配问我做什么,我又不是啥子领导。我不说这种话。」
之后不管两个姑姑怎么哄,冯爷爷嘴里也没有一句般配、合适的话。
不过要是问两个年轻人分别看着怎么样,他倒是夸了几句一表人才这样的话。
犟拐拐的冯爷爷,一下午都在经受「考验」。
这些人一会问他这个是谁认不认识,一会问他哪个是谁,还记不记得。
把他当小孩一样摆弄,多问了冯爷爷就不高兴,不搭理人。
但,冯家两个姑姑要是和意南、玉君、曾时韫说话真不理他,他又要故意插话。
个性真和小孩一样。
到了四五点钟,大家就准备去酒楼了。
冯奶奶说:「要不你们去吧,我也见了玉君和小曾了。你们爸腿脚不方便,我们两个老的也吃不下什么好东西,就在家里让小钟她们煮点饭随便吃就行了。」
冯爷爷出行要拄拐,走的还慢。冯知行让人送了轮椅来,方便是方便,可老人并不愿意坐在上面被推着出门。
平时在家附近溜达一下还行,走太远,如果要上下楼梯什么的就很麻烦。
今天大家都开开心心的,冯奶奶也想少给女儿她们添麻烦。
华意南是这场饭的主家,赶紧劝:「奶奶,你和爷爷就是家里的定海神针,没有你们今天这个席都不完整了。
再说,等会去了大姑家的小孙孙小健看着重祖祖不在,他怕是要哭哦。
走吧走吧,一起去。
打车去很方便,那边我定的是一楼,也不用上楼梯,一大家子难得聚这么齐,去热闹热闹嘛。」
小辈们真心又诚恳,冯奶奶也就同意了。
喊着冯爷爷回屋换套体面的衣裳。
说来也怪,冯爷爷倒是一直都记得冯奶奶是谁。就算对方和他记忆里二十、三十、四十岁的模样对不上号,他也依旧认得出。
华意南扶冯爷爷从摇椅上起来。
冯爷爷:「谢谢你,大哥。」
华意南笑了一下:「走嘛,爷爷。我陪你去换衣裳。」
冯爷爷杵着拐杖,动作慢了:「这怕是不好哦,太麻烦你了,我自己可以换。」
「我帮你嘛。」
「哎呀,不用。」
「那我送你进去,你自己换。」
「要的,你还是多热心的。」
冯爷爷不记得华意南这个曾经特别喜欢的外孙女婿,只觉得这个大哥看起细眉细眼的,结果还真是个热心肠的人。
就是热心的有点憨,没得分寸。
不过心眼好嘛,抓大放小。
要是他年轻个十几二十岁,自己还是愿意把姑娘介绍个给他的。
慢慢腾腾换了一件雪白的新背心,就算做换装成功的冯爷爷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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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猜忌
晚上在酒楼的晚饭菜色和昨日相差不大,桌数也不比昨日华家的少。
光冯家两个姑姑家的媳妇女婿孩子孙子,也有五、六十人。这还不算有人在外地读书、工作,没回来。
可不像冯知行老同志的家属,算上女婿、外孙女婿也才四个。
乔自琴的兄弟都不在本地,倒是有几个远亲。玉君结婚的时候可以请来,没有说对象第一次上门还要叫来的。
倒是任付生的几个兄弟姐妹来了,毕竟都是玉君的外公。
亲外公的姐姐妹妹来了,后外公的兄弟姐妹也是正经亲戚嘛。
说起来冯家姑姑们看着前嫂子带着她现任丈夫出席,多少还是有点不太自然。只是一把年纪了,再搞这些小心眼让晚辈看笑话,像什么事儿都没有,大方的招呼。
这是我冯家的姑娘订婚,我们才是主家,你们只是客人。
乔自琴没在意对方那种主人翁作态。
华意南是她亲女婿,玉君是她亲外孙女。除非你们把冯知行喊回来,要不在场没有人比她们关系更亲近。
血缘,可不在于姓氏。
把任家的人安排好座位,乔自琴就带着任付生、任兰心、任天增,去和前任公婆打招呼,顺便关心一下两位老辈子的身体情况。
冯爷爷不记得人,冯奶奶倒是握着乔自琴的手,亲热的说了好一会话。
这对前婆媳,因为冯珍珍、华玉君这对母女,这么多年来一直关系不错。
爱屋及乌,冯奶奶还关心了任兰心。
「好姑娘,毕竟有孩子,离婚了有缘分就当个亲戚处。没这个缘分,就当一起乘船渡江走过一段的同路人,缘分尽了,就不想了。
人的缘分说不清楚,天注定,老天会安排好的。」冯奶奶看任兰心虽然穿的斯文得体,但脸色显得憔悴。
不知道最新消息,以为对方还在为前夫和大儿子的事儿郁郁不快。
任兰心和冯奶奶实际上的接触,还得追溯到她和冯珍珍这对继姐妹,刚刚成为一家人的时候。
那时候她就常听冯奶奶说缘分。
在乔自琴和任付生刚刚结婚那年,冯珍珍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担心冯珍珍母女俩加入任家,被「本地人」欺负。
加上乔自琴夫妻俩忙于工作,对两个女儿都疏于照顾。两对老人常常你来我往的到任家接冯珍珍回去短住。
任兰心记得,那时候冯珍珍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来她家接人。总是带着一份给她的小礼物,有时候是饼干,有时候是罐头,或者一双鞋、一支钢笔。
一开始他们送她的东西都和冯珍珍一样,好像她们真是一对关系亲密的姐妹花一样。后来可能是冯珍珍不愿意,东西就不一样了。
她也记得几位老人总是笑得很和蔼,但那种怕她欺负了冯珍珍的担忧,藏在那些:要好好相处,今生能成姐妹都是上辈子缘分之类的话里。
后来,等任兰心长大参加工作,双方就没怎么见过面了。
现在再听冯奶奶关于缘分的说法,让任兰心总有点恍若隔世。
她也不是那个敏感的小姑娘了,对于老人好心的宽慰笑着点头。
四十六岁的任兰心人比较瘦,穿着西装料的天青色过膝一步裙,雪纺料轻薄的衬衣很雅致。
长发挽在脑后,弯月形状的琥珀发卡卡在一侧。
岁月的痕迹无可避免,皮相日渐老去,可时间不败美人。时间给予的磨练反倒让任兰心和她的名字一样,真正具有了兰花的品格。
气若兰兮长不改,心若兰兮终不移。
冯奶奶看到了任天增,说道:「这孩子和你长得可真像,儿子像妈是有福气的。」
任兰心看了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反应慢了一拍的小儿子,自己接话道:「普通人家不指望像他表姐一样有出息,能考上大学,学点本事,以后自食其力就行。」
「孩子一看就是沉稳内秀的孩子,心里面有数呢,你这个当妈的不要太着急。」
「那就借老奶奶吉言了。」
大人们说话时,任天增一直有种神游天外的情态。让大家感叹现在的高中生考大学的压力真是越来越大了,瞅瞅学了一天,人都学呆了。
玉君也发现这个表弟呆呆的,和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那种少年人带着害羞的欢快不太一样。提了两瓶天府可乐,把人带到一边问:「你怎么了,上课上懵了?」
正好聊一聊,开解开解这个表弟。
任天增手中拿着表姐塞的玻璃瓶,才从冰柜里拿出来,瓶身凝结出一层水珠。握着从手心顺着胳膊凉到心里。
喝上一口气很足,冲的鼻腔发酸。
任天增回头看了眼在站在老人身边和人说话的姨父,收回视线时和他妈对上视线。
他转回头,从酒楼的大玻璃窗里往外看。
下午六点,街道上的一切都镀着一层金光。
让世界变得刺眼又模糊、柔和又清晰。
他问自己表姐:「玉君姐,姨父和姨妈也分居有七年了吧?你担不担心她们像我爸妈一样?」
九十年代,离婚的事情依旧很少。
所谓,骂人必骂娘,伤人必揭短。
父母离婚对孩子的伤害往往是来的剧烈而又漫长的,连他去小卖部打瓶酱油,老板娘都要打着关心他的理由,传授他对外怎么和后妈斗争、对内防止他妈再婚的斗争经验。
一家人变成勾心斗角、拉拢、诋毁、防备的四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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