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怎么那也是一个要动刀子剁掉半条腿的手术,当儿子的不好不在。


    这事没法耽搁,华意南赶忙又去街道问他爸的去向,结果街道也不知道具体的位置,只知道是往县里的一条路。


    运气好两三个小时能找到人,运气不好一天都找不到。


    没办法,华意南把弟妹托付给张婶,决定自己陪着去县里,他爸不在他这个做孙子的不能躲,有多大力就出多大力吧。


    华意南刚刚和推着板车的有德堂哥走出去两分钟,身后张跃达就追了来,在华意南不解的眼神中说:「我和你一块去吧,刚好去县里看看我爸咋样了。」


    华叔不在,张越达觉得自己作为好兄弟必须来帮忙。


    华意南知道张跃达答应过他爸今年都不去县里找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诚恳的说了一声:「谢谢。」


    张跃达不在意的挥挥手:「这有啥好谢的。」


    不敢耽搁,一行人推着已经快要昏迷的华爷爷赶往县里。


    下午七点多,华爷爷进手术室。


    半个小时之后,华少江华少溪步履匆匆赶到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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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痛苦和幸福


    人民医院的走廊里昏暗中带着幽幽的绿光,照的几人面色鬼魅,一时分不清他们的面目。


    华少江华少溪兄妹两赶到时,华爷爷进手术室没多久。


    两人看着比去年更瘦了些,可见这一年在县里的日子也不好过。


    华少溪在县钢铁厂的附属卫生院当护士,上班时接到电话匆匆请假赶来,身上的黄格子衬衣都扣岔劈了,跑的脸色发红一缕鬓边的发丝凌乱的搭在脸颊。


    一双眼睛溢满泪水,看到蹲在手术室前的二哥,赶忙上前问道:「二哥,爸怎么样了?怎么就你一个人来?大哥和三哥呢?」


    华少江比妹妹稍微冷静些,单手拽着华少溪的胳臂把人稳住,长年挂着笑意的脸颊严严的板着,垂在一旁手却不能控制的轻微颤抖着。


    他俩是老夫妻俩的老小,从小就是家中最被偏爱,最受宠的。


    华少泳张不开嘴,蹲在地上痛苦的揪着头发,含糊不清的说道:「爹和哥跟着大队去抢险,泥石流突然...突然就从山上...冲下来了。大哥被..冲走了...爹让树砸了腿...医生说要保命就必须把腿截掉。」


    华少泳的话如同晴天霹雳,劈的走廊里一时寂静无声。


    大哥...没了。


    又一次听到父亲的死讯,十五岁的有德只感觉心中那个豁开大口子的伤口又被毫不留情的挖了一下,仿佛要把一颗心都挖了去。


    痛的那张麻木恍惚的脸极快的抽搐了一下。


    爸死了,连尸体都找不到。


    或许他被掩藏在山中的某片泥浆之下,或许被泥石流带向了有德永远也找不到的远方。


    他就这样孤零零的躺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或许他的灵魂在遥远的朝着家的方向悲鸣。


    在华少溪的哭泣声中,这个被迫快速成长顶起家门的少年慢慢的弯下腰,身体再也无力支撑,顺着墙壁滑落,蜷缩在地上咬着牙无声的痛哭了起来。


    死的人是他们的大哥,是他的父亲,所有人的脸颊都滚下热泪,为何命运这样的残酷。


    华意南站的稍远些,上半身被隐藏在黑暗中,此时无泪的他应该为这群失去亲人的伤心人,腾出尽情悲伤的空间。


    华爷爷在三个小时后被推了出来,人还昏迷着眉头却显现痛苦的神色,脸色发黄,去年夏天去镇上时还显得平阔厚重的肩膀,如同缩水抽抽了,那样羸弱。


    左小腿没了,光秃秃的膝盖处裹着纱布,沁着触目惊心的血色。


    在手术后的第二天华爷爷才从昏迷中醒来,他的眼睛变得浑浊,薄薄的嘴唇抿的紧紧的,生活的苦难在他脸上具象化。


    当他侧头看向病房外的天空时,心中总是闪过那样的念头。


    死的为什么不是我呢?


    何必花那么多钱救我呢?


    想着大儿子死后留下的<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寡母,想着自己这次手术花出去的一大笔钱,想着自己以后就成了瘸子无法再下地养家,只能是家中的拖累。


    他还能为自己的儿子、为这个家做什么呢?


    这个经过半个世纪雨打风吹的老人,只觉得心中苦的要拧出汁子了。


    他的痛苦太厚重,并不是谁三言两语开导就有用的。


    大家只能各尽所能,尽量的照顾他,让他的身体恢复。


    他为自己对儿女无用拖累感到痛苦,儿女孙子们却为他还活着而感到庆幸和幸福。


    这天下午,华少溪早早的下班,急匆匆的赶回家,她和小哥一家送一天病号饭,今天轮到她了。


    四处闹灾,县里的粮食也告急,医院的食堂不是白菜就是土豆,不适合给病人补充营养。


    华少溪住在钢铁厂的家属院。


    去年生了一对龙凤胎后,和同在钢铁厂保卫科上班的丈夫分到了家属院的三间厢房。


    一路上碰上不少邻居和她亲切的招呼,她和保卫科副科长的丈夫,在家属院里也算是比较体面的人家。


    往常华少溪必定会停下脚步,和邻居们闲聊上两句,此时她可没了这闲心。


    上班时,她和物资科的大姐换了一点黄豆粉和几个鸡蛋,赶着回家操办病号饭。


    刚刚走进院子,就看见好多小孩蹲在自家小院门口,像是打窝的小鱼仔似的口水叭叭的渴望的看着自己家。


    再走两步,华少溪闻到一股勾人的香味。


    丈夫王金波局促的蹲在房檐下用木板隔出来的小厨房里,拿着小扇子扇火看锅,看着媳妇回来了,站起身退了出来,上前接过布兜。


    华少溪问:「你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做什么了这么香?」


    王金波作为保卫科的副科长,向来尽职尽责,从不迟到早退,每天下班之后还要再全厂区巡视一遍才回家。


    王金波推着媳妇上前,说:「你不是愁怎么给爸补身体吗?我找乡下的战友家换了只鸡,我斩了半只炖了锅浓浓的鸡汤,绝对大补。


    剩下半只吊在水缸里的,明天我去找你小哥说,明天咱家继续送。


    你也别太着急,爸已经度过危险期了,补营养的事你就放心的交给你家男人吧。


    等鸡吃完了,我就去江边找人换鱼,绝对让老丈人天天有荤腥。」


    王金波今年三十一岁,比媳妇少溪大六岁,老夫少妻懂疼人。


    对媳妇的家人向来尽力,之前有德来手表厂考试,都是他得的消息,又是接待又是陪着报名去考。


    不谈华少溪这几天为大哥和爸的事有多难过伤心,只听着丈夫这么说,就忍不住眼眶一红,喉头哽咽:「金波...」


    王金波轻拍了媳妇的肩膀:「鸡汤已经是炖的差不多了,你尝尝盐味,没问题就给爸送去吧。咱俩一起出门,我去红婶子家接俩孩子。」


    王敦荣王尤美和华梧贞一年生人,只大了月份,现在也才一岁多。


    王金波的老家在大山里,老娘跟着弟弟一家生活,之前华少溪生孩子的时候来帮忙伺候了月子,带了半年孩子后,老太太又背着包裹回家去了。


    没有口粮的人生活在县城里实在是费钱,没法长久待。


    两人都是职工也没时间照顾孩子,太小又没法送幼儿园,只能找人白天帮忙带,等他俩下班了再去接回来。


    长大之后就是上有老下有小,顾了这头还要顾那头。


    华少溪:「我留点汤,晚上你给孩子煮点糊糊吃。」


    「行,收拾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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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七十三章 住院


    这大热的天,华少溪从家走来花了半个小时,饭盒里的汤还是滚烫。


    推门而入,病房里只有老爷子一人,华少溪:「二哥他们呢?怎么就让你一个人在?」


    老爷子慢腾腾的回答:「你家金波上午来说,码头今天来了一批货船找人卸货,你二哥和有德就挣钱去了,意南陪着我的,刚刚出去打水了。」


    自己住到医院里这几天,加上做手术的费用,流水一般的花出去两三百块钱。


    女婿金波明白他们心里急,知道有能挣钱的机会,马上就来告知了。


    他躺在病床上哪用的着那么多人陪着,就让老二和有德挣钱去了。


    要不是自己身体出问题了,这样的好机会,他也想去的。


    唉!


    华少溪没再说啥,把给她爸带的吃的摆在了床头的铁柜上:「我们厂今天做的白面馒头,金波给你炖的老母鸡汤,我尝了尝味香的很呢。」


    华老爹的喉咙眼剧烈的耸动,鸡汤和白面馒头的香味使得他有些眩晕。


    可随之而来他又觉得难过,他这破败的身体连独自一人上厕所都不行,却还要吃好的吃精细的,他拖累了儿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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