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了指规整的垄沟说:「这一茬秋土豆一定能苗齐薯壮,三个月后咱一定能挖出满地的金蛋蛋。」


    之所以张婶华少洪敢明目张胆的互相上门,那是家家户户都是如此互相上门帮忙,就怕浪费了最后的补种时间。


    往常只要对方在,两人是能不上门就不上门,一个鳏夫一个男人长年不在家就怕瓜田李下的让别人传了闲话,他们自己倒还好,就怕拖累了孩子,不好做人。


    家里的地刚刚收拾好,还没来得及收拾家呢,街道像掐着时间登门似的,来组织青壮出城去干活。


    镇外山体滑坡把好几条路都堵上了,物资消息全都不通,需要人去挖。


    回弯河经过这场洪水被大量泥沙淤积抬高了水位,以后要是再下大雨,很容易就会形成「小洪水,高水位」,也必须找人去清。


    不管是论党员还是论木匠这个身份,华少洪都不能拒绝。


    只能在华意南忧心忡忡的目送下,和回弯巷动员小队一起离开。


    一场洪水带来的危害还在发力。


    华意南带着弟妹在家里背泥夯地,没收拾完小识书率先病倒,又拉又吐还烧的滚烫。


    在家里吃了两天药还没好,华意南只能赶忙抱着人往卫生院赶。


    越是靠近卫生院,面带痛苦病歪歪的人就越多,许多人拖家带口的往卫生院去。


    小小的卫生院里人声鼎沸,小孩的哭声、成年人的叫骂声不绝于耳。


    呕吐物的臭味和刺鼻的消毒水味,一层一层的叠加,仿若有型浓郁的能将人冲个跟头。


    山木和爱香脸上都捂着一张毛巾,紧紧拽着大哥的衣角,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蠕动,时不时就会被人踩上一脚,撞上一拐子,两个小孩皆是咬着牙不吭声。


    吭声也没用,人太多了,繁杂的声音将护士扯着嗓子让大家排队一个一个来的声音都压得微不可闻。


    华意南脸上包着一层白色棉布,在和一个大婶明争暗斗,分毫不让,又是踩脚又是互相扒拉,终于在进入医院两个小时后挤到了医生跟前。


    坐在桌子后面的医生戴着厚厚的纱布口罩,用沙哑干涩的嗓音问了小识书的情况,上手摸了下体温。


    刷刷在纸上龙飞凤舞的写了字,问道:「痢疾,你们吃药还是打针?」


    听到是痢疾不是霍乱,华意南悬着的那颗心才算放下了一半。


    「我们打针,打针。」


    「好。去把费用交了我这边准备东西给病人打针。」


    爱香拿着单子,打开门挤出人群去缴费,在华意南兄妹三人等待的时刻,医生又看了四个病人,皆是那样的老练又快速。


    问问症状,摸摸体温,然后就是问打针还是吃药。


    四个人分别是痢疾、疟疾、红眼病,还有一个似乎得了肝炎,吓得华意南简直想带着弟妹们逃命去。


    洪灾后全是传染病,要不是识书在家吃药一点好转都没有,他万万不想带人来医院这个病菌培育皿。


    华意南把识书脸上的棉布绑的更紧,山木手中的毛巾往上扯了扯,保证口鼻捂的紧紧的。


    等爱香拿着缴费单挤回来,医生看了看转身招呼后面批量给人扎针的护士:「痢疾,扎针。」


    华意南这才被放进了后面的小房间里。


    小小的房间有一个白色的镶嵌着玻璃的大立柜,和一张白色的桌子。桌子上摆着两个铁盘子,其中一个里面用酒精泡着几只钢制的注射器。


    唯一的护士很忙碌,只见她右手里夹着三支充满药水的注射器,另一只手里夹着酒精棉球,面前撅着三个白花花的屁股。


    随着她刷刷刷三针,三位年龄各异的病人红着脸提起了裤子,都不用催,赶紧离开了。


    「铛铛铛」三支刚刚用过的注射器被扔进了另一个放满酒精的铁盘子里。


    护士从大立柜里拿了一支药水出来,就要去捡另一个铁盘里不知泡了有一分钟没的注射器。


    看来这六只注射器就是这个打针房全部肱股之臣了。


    上一分钟还扎在别人屁股上,这一分钟就要扎在识书屁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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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噩耗与坏消息


    那酒精都不知道多久没换了,华意南甚至能看见里面飘着棉絮似的东西。各种通过血液传播的传染病在华意南脑海中闪过,他抿紧了嘴唇,看了看怀里的识书。


    从包里摸了两块钱出来,极快的在护士眼前晃了一下,塞进了对方的白褂子里。在对方不解的眼神中提出,希望对方更换新的医用酒精给注射器再消一会毒。


    护士迟疑了两秒,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从立柜中拿出一个大玻璃瓶装的医用酒精,重新倒了满满一铁盘,单单泡着一支注射器。


    想了想解释了一句:「镇外路还封着东西运不进来,院里药品有限病人却一天比一天多,非常时刻非常行事。」


    识书昏昏沉沉的靠在华意南的肩膀上,连她哥扒了她的小裤子,护士拿棉球给她消毒都不知道。


    等护士轻手轻脚给她扎完针,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被打针了,眼角挤出两滴眼泪,哼哼唧唧不知道在说什么。


    看在那两块钱的份上,连着三天去卫生院打针的时候,护士都会给换新的医用酒精好好消毒。


    这三天不可控制的,病人越来越多,所有人都想往医生的跟前挤。当卫生所死了第一个病人后,这样的迫切变得疯狂。


    华意南不再带识书去打针了,拿了一个星期的药,闭门在家过日子。


    消炎的、退烧的、止痛的、止泻的,一顿吃好几种药,四管齐下,识书的病慢慢的好了。


    华意南也从张婶口中得知,镇上得病死的人越来越多。卫生院似乎没有药了,洪市镇上空响起了哀嚎。


    疾病与死亡笼罩着居民。


    电路断了,除了政府街道办和医院,所有厂子都停工了。


    街头巷尾,连人影都见不到几个。


    大家都尽量不出门。


    回弯巷作为洪水肆虐的第一线,水井水站全被污染不能用了。


    想要干净的水源,只能走到山顶去,到洪市镇的另一边的水井水站担水。


    华意南不爱干的活担水排得上前二,可华少洪一走就是十天,他到街道去问也没有消息,他不担家里就没水喝。


    两个木桶都是华少洪以前的练手之作,内壁厚实,又粗又大,奔着用上十年不腐不坏造的。


    俩空桶架起来就有二三十斤,装上水能有百多斤,平地走着都尚且艰难,更别说担着弯弯绕绕走下山来。


    华意南这小身板只能半桶半桶的忙活,想要把水缸装满,得去上四五趟。


    天热不喝水不行,各种传染病骇人听闻,不勤洗手讲究卫生也不行。


    系好面巾咬着牙,华意南一天一半的时间都奔波在担水的路途中。


    晚上躺在床上,两个肩膀又肿又痛,碰都碰不得。华意南脑子放空,想着这么来上一遭,自己成年体的身高不得少上两厘米啊?


    看了一眼睡的呼哧呼哧的小山木,华意南幽幽叹气,要是能来个人帮自己担水就好了。


    就像华意南自己说的那样,老天爷对他向来有些恶趣味的。


    第二天下午帮忙挑水的人果然来了,随之而来的却不是好消息。


    看着站在门口的有德堂兄,华意南额角砰砰跳了起来。


    对方衣衫褴褛,瘦骨嶙峋,一身黄泥气,连脚上的草鞋都断了一半。


    这要是走在路上,说不定别人还以为他是逃荒的或是乞丐呢。


    「有德哥,你这是?」


    华有德干涩的喉咙骨耸动了一下,问:「意南,三叔在家吗?」


    「我爸跟人到镇外挖路去了,十来天没回来了,有啥事吗?」华意南一边说一边把人往家里迎。


    看对方脸色难看,想到或许老家出了什么事,华意南连忙追问,结果得到了一个噩耗和一个坏消息。


    噩耗是在洪市镇发大水的时候,老家突发泥石流,为了抢险救灾他的大伯华少河去世了。


    坏消息则是他爷爷伤了腿。


    二伯华少泳和有德堂哥一等情况稳定山里能走人了,立刻翻山越岭的把人送到公社卫生站,结果卫生站没药了。


    又是马不停蹄的送到了镇上来。


    可拖延了这么久,华爷爷的腿已经发炎到红肿发亮,一按就往外飚黄水,炎症十分严重,左小腿已经将近坏死,必须截肢。


    卫生院给出这个结论后,又说院里没药,没办法进行截肢手术,让华家人把老爷子送到县里去。


    往常来镇上的路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原本三十多公里的路程,两人架着躺在简易担架的华爷爷硬是走了四五十里。


    一路奔波并不是一个随口而出的形容词。


    他俩不是不愿送老人去县里,实在是有些体力不支,希望华少洪帮帮忙把板车借给他们用一下,最好的最好是人能陪着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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