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岁改了姓当了上门女婿,到现在三十多岁已经十来年了。
钱老头两口子对他还不错,吃喝从不亏待他,只钱婶是个泼辣的胡搅蛮缠的,稍有不顺又打又骂。
巷子里的男人们说起上门女婿钱勇强,长得高高大大,偏生被小个子的婆娘吃的死死的,总是怒其不争。
不过钱永强自己并不觉得有啥。
他一个要啥啥没有,连健全体面的身体都没有的男人,要不是钱家愿意养他,说不定早十年前就死了。
更别说像现在这样住着镇上的青砖瓦房,有老婆有孩子,还有工作。
就算婆娘脾气坏些又怎样?那样娇小的为他生了两个大儿子的女人,就算使出十成力打他,也不过就是痛上一小会罢了。
更别说自家婆娘很少用十成力打他,往往落在他身上不过是挠痒痒的力度。
现在的生活是他年少时不敢想的好日子,他很珍惜。
两个儿子都死了,整个钱家都痛苦不堪,这个被别人诟病的上门女婿顶起了门楣。照顾伤心到卧床不起的丈人老两口,陪伴着时不时陷入疯狂的婆娘,还要安抚刚刚上初中的小姨妹。
夜里,两口子心贴心肉贴肉紧紧依偎在一起的时候,粗糙宽大的手掌抱着消瘦的女人,手下的酮体不再丰腴充满弹性,他把脸藏在对方黝黑的发丝里,滚烫的热泪从眼角滚落。
钱勇强一直关注着自己的婆娘,看到她盯着华家的山木,伸出手环着女人的肩膀,小心翼翼的将人半拥在怀里带走了。
钱勇强信命,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儿子和他们没有一辈子的亲缘,这辈子来他家吃苦,下辈子就要去享福。
而他们现在也有了新的希望。
又是两个月没出家门的钱婶肚子微微鼓起,要不是来时的风雨太大吹得衣服贴在人身上,回弯巷的邻居们还不会察觉到。
只是钱家没有对外说,厚道的邻居们也不好恭喜什么。
只在眼波流转间传递着这个消息。
雨不停就回不了家,作为临时避难所,这么乱糟糟的也不好。
白老大作为邻居间唯一的小干部,颇具体面和领导气质,指挥着大家把为了腾位置叠的直冲房顶的桌椅板凳卸了下来,挨着拼成了两张大床。
女人和孩子们就坐在宽大稳定的桌子「床」上,男人们艰苦些,缝隙能漏下一条腿的条凳「床」属于他们。
两张「床」占据着教室的一前一后,被家家户户的包裹隔开。
倒有些牛郎织女隔银河的味道。
没有柴火,家家户户都是吃的冷食,讲究点的就像华家这样吃在家准备好的冷红薯土豆啥的,人口多不讲究的就啃生红薯。
接了点雨水,简单擦洗了一下,大家就听着雨声怀着忧虑躺下了。
小孩最多的人家是刘家,五个孙子六个孙女,除了三个大的外,都还在不懂事的年纪。
这么多人一起睡,小孩们稀罕又兴奋,跨过来跳过去的。踩了婶子大娘们好几脚,挨了好几个巴掌后终于都老实了,被按在身边躺下,嘴巴还碎碎念。
问什么时候雨停、问下雨是不是真的是龙王管着的、打雷闪电是不是雷公电母在施法、他们是一起上班的吗?
问明天可不可以出去抓鱼、抓了鱼可以烤着吃吗、问自己可不可以去找小伙伴一起睡.....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听得他们的老娘心里烦躁的很,邻居们却觉得好笑。
这样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听听孩子们的童言童语也是一种精神上的舒缓。
随着窗外的疾风骤雨、远处轰隆隆的雷声,一年级二班的教室慢慢安静下来。
静谧的环境没保持多久,家家户户的男人们开始发力了,震耳欲聋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在教室里响起。
小孩们白天在操场上消耗了太多体力,这样吵也没让他们皱皱眉,睡得那叫一个香儿。女人们就更别说了,和拖拉机同床共寝那么多年,早就锻炼出来了。
山木才七岁,还在小孩范围,和姐姐妹妹睡在一起。
钱家俩小子的死不管是不是山木的错,人死都死了,你还好好活着,该避就避该让得让。
邻居们把他们仨和钱家女人们分开,最左和最右,不让她们两家人有接触。
山木睡着睡着感觉脚上有点痒,两只脚叠在一起搓了一下,不知怎么好像碰上了谁的衣服。
山木心中没有理由的猛的一跳,一股心惊感涌上他半梦半醒混沌的脑袋。
脚上确实有布料拂过的感觉,他似乎听到了一道压抑的呼吸声,还有咯吱咯吱的声音。
自己睡在桌子上,睡得这么高。
有人站在自己脚边。
这个想法变得清晰后,山木脑海里浮现了钱婶的脸。
睡前大家分位置时候,钱婶坐在婶子们的身后,从缝隙中和山木对上了视线。
那张脸瘦的颧骨高高凸起,头发被剪成了刚刚到耳朵的短发,没有用发夹夹住,微微低头时,遮住了一半脸颊,分割出了极窄极锋利的面部。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直愣愣的,看向山木时让他有一种汗毛直立的恐慌。
山木一动不敢动,紧紧闭着眼睛,脚边的布料又拂动了一下,明显是站在地上的人有了动作。
可不知为何山木打定了主意掩耳盗铃。
钱婶站在桌子前,她看着山木。
小孩的装睡总是那么破绽百出,颤抖的眼皮,抖动的睫毛,紧抿的嘴唇,呼吸是那样的急促,握着拳身体挺直的像个硬邦邦的木板。
她就那样看着,像恶作剧似的将手放上了山木的脚踝,感受着受惊的跳动。她还记得曾经她也和自己的儿子这样斗智斗勇过,想扯动自己的嘴角,脸上却仿若一块坚硬的石板。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经过了怎样的挣扎。
等她拖着僵硬的两条腿离开了山木跟前,动作缓慢的爬上桌子睡在了自己的母亲身边,仿若窒息的空气才猛地散开。
不知何时,立体环绕的呼噜声都变小了,有人长舒了一口气。
山木手脚发凉,后背的汗浸湿了衣服,他很害怕。
爱香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想来是醒了很久了。看了一眼恨不得蜷缩成一团的山木,一伸手,把人拽到了自己怀里。
胆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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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卫生院
一直到八月中旬,这场下了十多天暴雨引发的洪水才退了下去。
巷子的石板路上积着厚厚一层泥浆,归家的行人踩出蜿蜒的脚印,随着人越来越多,成了延至各家各院的烂泥。
华少洪帮着给隔壁张家搬东西,这几天他家几口人吃的都是张家的粮食,哪能不去帮忙。
华意南先进了家门,走之前规规整整的沟垄,被洪水冲平垫高,原本郁郁葱葱的秧苗被掩盖在泥土下,只零星的有气无力的伸出一两片发黄的叶子,彰示着它们的存在。
地窖就更不说了,直接成了个大水窖,爱香还在里面看到一尾一卡长的小鱼甩着尾巴游的悠哉。
华意南顺着沟挖了几株土豆,无一例外都有腐烂的。
完好无损的不到三分之一。
没办法了,必须全部抢收,连还不算成熟期的红薯也一起收。
一家人忙活了一天,完好能保存的不过两百来斤,削一削能吃的有四百多斤,腐烂的红薯土豆却堆成了小山。
地里的活没少做,种地的苦也没少吃,一年干两季,两手却空空。
要不是家里还有他爸上着班挣钱,要是光靠土地吃饭的话,这样两季的灾能把这个家拖垮吧?
华意南心头沉重。
计划赶不上变化,连他都忍不住感到焦虑。
以前存在地窖里的红薯土豆经过差不多一年的消耗,只剩下几十斤,剩下的也已经放不得必须快点吃完了。
新收的那点又管的了几个月呢。
早播烂薯,晚播减产。
八九月份的洪市镇高温多雨,薯块在地里没长好就得化成水,温度太高会把薯块烫坏,所以有经验的老农民们基本都不会种秋红薯土豆,怕烂薯死秧,白费功夫。
可那是有的选,这个年月没得选了。
五九年八月十六号,华家张家第二次补种。
经过洪水的冲刷,家里的菜地十分板结,两家人合在一起人多力量大,一起深耕菜地,前茬的作物清理干净,农家肥浇的透透的,实在是怕再来一场那样的大雨,两家人都没有再套种了。
一家种红薯一家种土豆,种在高高的垄上,两旁都是深深的排水沟。
看着大家心情都不怎么好,张婶杵着锄头,笑呵呵的念着:「我还在娘家的时候我们那的老把式说的,秋薯要稳不要急,备播三关牢牢记。种好催足待天时,来年窖满笑开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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