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两家人狼狈的奔逃回来时,回弯河已经有了几分地上河的威势了,往常华意南蹲着洗衣服的石板,规整过的石梯都已经淹没在浑浊的河水中。


    回弯河没了往日的清亮与温和,一浪一浪的,试探着侵扰着沿岸的土地。


    雨整整下了五天。


    像天都要塌下来了似的,乌云一直遮蔽着洪市镇的上空。


    整个小镇都好像被关进了晃荡的大水缸里,天空永远是灰色的,街巷里排不及的雨水能淹到小孩的膝盖,空气中都混着水和泥腥气,和溢出来的粪水味。


    整个回弯巷成了泥潭。


    随着回弯河的水越涨越高,小镇居民对于下雨的狂喜变成了与日俱增的恐慌。


    雨若不止,洪水必起。


    当河水漫到家里后院时,华少洪父子俩不得不把地窖里的粮食全都搬出来,用竹筐装着吊在了堂屋里最高的房梁上。


    华意南一边运着粮食一边心疼的看着地里的红薯藤,马上就要收获了又闹起了洪灾,现在就算紧急刨出来都没地放。


    温度又高又湿,全是水,红薯土豆闷上一两天就能发出芽。


    不刨出来,又不知道雨水多久能退去,它们在地里会不会烂!


    爱香带着山木识书在屋子里收拾,家里锅碗瓢盆衣服被褥全都要放到高处去。打包起来捆好,等华少洪搞完粮食了就来帮忙吊到房梁上。


    等全都吊好,堂屋里都不敢呆人,就怕头顶上晃动的大包小裹砸谁脑门上。


    除了这些能动的小件,像桌子、床、平板车、鸡公车这些大件只能系根绳子绑在门上。


    街道的工作人员还在外面声嘶力竭的招呼着:「大家动作都快点,收拾好了就去镇小,那儿地势高地方大,安全着呢!」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发大水了动作快啊,把门锁好就行了。」


    背上背了一布袋的蒸红薯、好几大竹节干净的水,华少洪戴上斗笠抱起识书锁好门,蹚着水赶着孩子跟上邻居们的脚步。


    发大水了,大人们的脸上都是沉重和凄惶,小孩们第一次碰上这样的事,不明白什么是灾什么是难,只当是个可以玩水的游戏。


    嘻嘻哈哈的,还有点兴奋呢。


    一路上,除了街道工作人员的声音,就是大人们的呵斥,动手的啪啪声。


    挨了揍,小孩们乐不起来了,呜哇呜哇的哭声,衬得一行人更加凄风苦雨了。


    爱香心想:还不如让那群傻小子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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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


    等华少洪一家到时,镇小的教室已经塞满了回弯巷的居民了,家家户户的大人忧愁的蹲在屋檐下,皱着脸狠狠地盯着像漏了个洞似的往地上泼水的天空。


    要是有能力,他们恨不得飞上天去把乌云全都撕烂,赶远。


    白家老大消息最为灵通,早早就收拾好了东西,是最早一批到镇小的邻居,看到华少洪一家子,亲切的招呼:「少洪,来这儿。」


    等华少洪一家人走进一年级二班的教室,家附近的邻居们都在。


    刘家、钱家、白家、华家、张家、吴家。


    老老少少乌泱泱挤满教室,也算是抱团避难了。


    张跃达把自家的东西挪了挪,给华家腾出了一个还算干燥的角落,看见对方没带什么东西,略有些惊讶的问:「华叔,你们就带了这点东西吗?」


    除了一布袋红薯,和干净的水,就只带了斗笠蓑衣和雨伞。


    华少洪看了看教室里,家家户户都是大包小裹的,一路上雨大水急,大多数包裹都沁湿了大半,女人们心疼的拆卸开,又没地方晾晒,少不得碎碎的责骂老天爷不长眼。


    华少洪:「我倒想多背点出来,水那么急,怕他们背不动反被水冲倒了。」话是这么说,但华少洪觉得还是放在家里好,吊在梁上总比背来背去干爽。


    张跃达心里想:再怎么也得多带点粮食出来啊,谁知道这水还会不会涨。


    雨还在下,天色比锅底还灰,怕雨水顺着窗户往里刮皆是管的严严实实,只靠着教室门往里透着点光。


    不像是下午两三点,倒像是七八点钟的昏暗。


    灰蓬蓬的人,灰蓬蓬的衣服,只有那一张张脸还泛着莹莹的光。


    张跃达掏出一张毛巾借给华意南擦头发,和华家厨房木架子上一大把毛巾不一样,他家就两张毛巾。


    张婶一张,他和弟弟一张。


    两个男娃用的也不仔细,毛巾上已经有了两个大洞,拿在手里硬邦邦的。


    好在是硬梆梆而不是滑唧唧的,华意南迟疑了两秒,说了声谢谢。


    招呼爱香和识书过来,帮她俩把头发擦一擦。


    山木把头埋在他爸的肚子上,上下磨蹭了两下,就把一脑袋的水全蹭华少洪衣服上了。


    惹得正在和白老大说话的华少洪没好气,一把把人推开来,骂道:「去去去,去一边待着去。」


    华少洪对白老大说:「七八岁的孩子真是狗都嫌,本以为听话了,也就老实几天。」


    没人给他擦头发就自己管自己,白老大倒是觉得山木虎头虎脑挺可爱的,笑道:「男孩就是要有男孩样,皮实才好呢,等大点了都不用你说自己就懂事了,咱小时候不都这样吗?。」


    七八岁狗都嫌,逗猫惹狗上山下河到处乱跑,讨不完的嫌,惹不完的祸。


    老娘追着骂,老爹追着打。


    也不知道哪天就突然懂事了。


    现在也是个人模狗样,说得上成熟稳重的大人了。


    华少洪一想也是,不再说山木,问起白老大家的大闺女高三毕业准备留在县里还是回镇上。


    白老大的大闺女叫白晓绮,在县一中读高三,成绩在一中只算得中等,没有考大学的希望。


    说到自家大闺女,白老大下巴颏微微抬起了一些,略带骄傲的说:「谁家闺女办事不是听家里父母的,偏她主意正,知道县里有厂子招工,高考都还没参加呢,就去参加招工了。


    运气好,还让她这个胆大包天的考过了,现在已经是光荣的工人阶级了。」


    华少洪比了个大拇指:「咱小绮是这个。」


    又问道考的那个厂,在得知竟然是之前有德侄儿折戟的手表厂,华少洪心中感叹,可真是巧啊。


    镇小的操场排水也有问题,本就中间凹,边上翘,现在蓄的像个大堰塘似的。


    小孩们在教室里呆烦了,泥鳅般躲过家长恼怒的抓捕,蹦到水里啪啪踩水玩儿。


    嘻嘻哈哈的童声,和大人们长苏短叹声,把这个雨天隔成了两个世界。


    山木人勤快了些,顽皮的小孩本性依旧,在教室里呆了一会儿,和他哥说了一声跑到外面玩去了。


    教室塞了三十来个人还有他们的家当,咸菜缸配臭袜子、脱掉鞋子晾脚丫子、行走时沾到的臭水味、潮湿的油臭味...


    气味混杂,华意南鼻子有些难受,但能控制。


    和他相似的小识书却扛不住,整个人焉巴巴的靠在自家大哥的怀里,把小脸埋在华意南还算干燥的胸口。


    华意南抱着识书站起身,伸手把教室末尾处的那扇窗户打开了一点。


    一上一下俩张相似的脸从斑驳的窗楞缝隙里探了出去,瓢泼的雨水有了房檐的缓冲,算得上温柔的洒落在兄妹俩的脸上。


    星星点点,深吸一口气冰凉带着水腥气。


    小识书不要她哥抱了,像只小狗似的手脚并用扒在窗台上,有些笨拙的可爱。


    华意南伸手虚护着,靠在墙上往外看去,下场的小孩变多了,镇小的操场变得和泥潭一样,浑浊浆糊。


    看来等雨水褪去,镇小得重新运土来夯实操场了。


    一直待到晚上,街道也没人来说可以回去。


    回弯巷的邻居们想看看情况如何了,相伴着趟过水走到外面去,刚刚站到路边就看呆住了。


    山脚的回弯河比往常宽了两倍,靠近洪市镇这边还好,地势稍高,回弯巷还坚持耸立着。对岸一马平川,往日还能看见的农民兄弟的房子,被算得上是洪水的黄泥汤全部淹没。


    连根拔起的大树、打着结的大团藤蔓、不知道谁家的小竹筏、大水缸、木箱子、在河里扑腾着前肢咩咩叫的小羊都在河里起起伏伏,隐约还能看见衣服裤子一闪而过。


    眼前的回弯河在雨幕中像一条翻滚的泥龙,咆哮着在洪市镇打了个弯儿,卷走沿岸的一切,奔腾着向前。


    回弯巷的邻居一阵心惊胆寒,也不敢幻想一两天能退洪回家了,长叹一口气,苦笑着互相安慰道:「最起码咱的家还没被淹,先回去吧。」


    华意南注意到,钱婶似乎在盯着山木。


    钱家在回弯巷有些不同,他家是钱老头老太带着两个女儿和一个上门女婿一起生活。


    钱婶被叫钱婶不是随夫姓,而是她本身就姓钱,她的男人是个左腿有些跛的高大沉默的男人,每天出门就去上班,回家就是干活,从不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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