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绛没有回应他们的跪拜,只让他们在一刻钟内离开,回到城内,之后就安静地守在门口,等待着法阵的开启。


    乌云蔽月,天边隐隐开始出现雷声,明亮的紫色闪电如警告般威胁着绾绛回头是岸。


    她将这些警告视若无物。


    髭切被她从刀鞘中拔出,同膝丸一样,她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刀柄,“……辛苦你了。”


    “事情结束之后,和你弟弟记得有多远跑多远,知道吗?”


    髭切安静地待在绾绛手中,不知道有没有把绾绛的话听进去。


    髭切的性格比膝丸更为圆滑,也更加自我,绾绛读不懂他的心思,现在也没有余力去多加关照,最后,她只能叹一口气,提着刀往人群最为密集的宾客大厅走。


    越靠近大厅,绾绛周围遇见的仆人就越多,刀身上沾染着血迹就越发浓稠。


    欢声笑语,觥筹交错。


    晚将带着一身血气自门外走进来时,齐家大部分人都享乐到麻木地的坐在宴席上,满脸油光和酒后的红晕,初初看见自阴暗中走出来的绾绛,比疑惑和训斥先出来的是满眼满心遮挡不住的邪念。


    最后,第一个靠过来的男人结局显而易见。


    头身分离,以施虐于他人取乐的男人这次终于变成了用生命取悦他人的那一方。


    脑海中稚嫩的声音在放声大笑,无数的孩子、女人、男人的声音交杂在一起,一桩桩一件件的细数着这个男人对他们所做的恶行。


    是的,他们是残害百姓的恶人。


    他们该死。


    绾绛周身的郁气和怨气已经化成实质的黑烟从她周身漫了出来,亲眼看着那个男人死在面前之后,酒宴上的宾客们也反应过来。


    欢声笑语像是在短时间内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看过来的许多宾客脸上什至还挂着大大的、僵硬笑容,然后在下一秒,那个笑容急剧收缩变成对死亡的恐惧和惊恐。


    酒足饭饱的达官贵人们慌里慌张的大叫着,祈求着院子外的侍卫家丁能在此时进入宴客厅保护他们。


    可绾绛都已经走到了满是宾客的宴会地,又怎么可能在来的路上没有处理掉那些会阻碍着她行动的普通人呢?


    脑海中的嬉笑声还在继续,而在此处,一条血腥的杀戮即将开始。


    ……


    这一次终于不是绾绛听着脑海中的痛哭声愣怔,相反,在脑海中那些亡魂的影响下,看着那些人痛哭流涕跪地求饶的面容,奇异的亢奋自绾绛心底升起。


    杀戮、杀戮…原来这才是上天想要她选择的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天边倒悬着的黑云似乎也被这个院子中发生的惨案而染成血色,雷电闪烁之间映照出一种诡异的血红。


    杀到最后,绾绛脑海中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统一,声调也只似才刚出世的孩子般懵懂。


    于是,她看向惊恐着脸狼狈蜷缩在墙角的齐家主母,还有她怀里正在哀声痛哭的孩子。


    “我知道了。”


    一片死寂之中,绾绛提着刀朝她走去,声音轻飘飘地:“你就是害死这些孩子的罪魁祸首,对吗?”


    “不…不是、不是我…”


    女人开口试图狡辩,绾绛脑海中的声音却揭示了一切。


    并未有过多人生阅历的孩童不会撒谎,也不会修饰事实,只会完完整整地讲自己的经历描述出来。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绾绛才更加难以承受。


    孩童用天真又残忍的话蛊惑着绾绛,但大多数冤魂在报仇之后就已经离去,绾绛对他们模糊记忆中的那些残忍遭遇更多的是不忍。


    她扯了扯唇角,蹲下身,用沾上了鲜血的手摸了摸孩子的脸颊。


    孩子察觉到什么,睁开眼,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心脏像是被红绳扯了一下,绾绛下手的动作一顿,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些画面。


    绾绛:……


    意识到面前的这个孩子是谁之后,巨大的荒谬感如潮水般扑面而来。


    是陆执。


    杀了他的话,她就又要慢慢被夺去法力,最后被迫踏入轮回,与他纠缠了。


    抱着孩子的女人看着绾绛浴血的恐怖模样,最终还是没有坚持下来,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襁褓中的孩子在坠落的前一刻被绾绛伸手接住,她低头定定的看了孩子一会儿,最后放下刀,把他带了出去。


    被放下的髭切不满地抖了抖身上的血,极有灵性地在离去的绾绛和昏倒的女人之中看了看,最后刀身一飘,选择撞倒了宴客厅中烧得正旺的红烛。


    火焰吞噬宴会厅中华丽悬挂着的绸缎,点燃尸体身上穿着的衣物,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准备跟在绾绛身后离开,一道天雷却直勾勾地劈下来,阻挡了他前进的步伐。


    出门前绾绛在他刀身上画的符咒起了作用,他抖一抖酥麻的身体,最后选择前往阵眼——膝丸的所在之处。


    绾绛并没有把陆执带走,在第一道天雷落下之前,她把尚且满月的陆执带去了之前两刃救下的那个孩子所在的小屋。


    天边乌云翻滚,闷雷声中还夹杂着诸多嘈杂的风雨声。


    脑海中的声音在天雷落下时尽数消失,而此时,绾绛身上的黑衣已经完全被血液浸透,令人反胃的腥气随风飘荡在她周身。


    不远处的齐府火光冲天,雷声像是在为这家人敲响丧钟,绾绛抬起头,跳动的火光照到她的眼睛里,她恍惚一瞬,隐约从中看出一盏灯的模样。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被更高一级的存在注视锚定的感觉令人毛骨悚然,绾绛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于是,她转身,往自己的来处,也是最终的归处走去。


    行至半山腰的时候,绾绛转身看了一眼扬城,齐家的火光之下,许多星星点点的灯火慢慢点起,绾绛似乎又听见了人们的声音。


    他们在跪拜、在感谢、在祈求、在期待。


    压迫在他们头上的大山于今夜轰然倒塌,独属于他们自己的崭新未来即将开始。


    绾绛只是短暂的听见了这些感谢她的声音,但没过多久,那些声音就被某种存在拉扯着走远,最后消失不见。


    天边的乌云越升越快,层叠相间的云朵勾勒出九重天的模样,金色的法则之力落在绾绛周身,她低下头,一言不发地跪在树下,等待着她的结局来临。


    压迫感如有千钧之力,然后,绾绛听见天道给她的最终判词。


    “魂魄承孽,旧罪未销,逆时序、跨界结契、阴阳破衡,更兼雷罡侵魂、域外邪染,重触天规大忌。”


    “判曰:六时辰双生业火,附五行天雷涤罪,天执刑、无神祇干预。”


    “撑过则罪孽尽消,魂木相融,证桃木灵身;溃则魂飞魄散,永绝轮回。”


    记忆在天道念出判词的第一个字时就已经回归到她的脑海之中,姜绾绛闭上眼,只觉得遗憾,却没有多少后悔的情绪。


    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局限性吧,每次她都自认为做出了最好的选择,但终究难逃重蹈覆辙,跳不出命运的怪圈。


    第一道天雷落下,强烈的白光之间,两振刀抵挡在她的身前,而后刀身在她目光所及的下一秒消失不见。


    姜绾绛:! ! !


    “髭切、膝丸——!”


    她在雷光之中伸手,最后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身上的压迫感因为这个意外陡然消失,姜绾绛猛地站起身,却与面前的人对视。


    第218章


    姜绾绛跌入一个奇异的空间之中,与面前长着谢清辞面容的男人相对。


    还没从那几场梦境中缓过劲来,姜绾绛看着这张脸下意识就想要给他一拳。


    “停下。”


    谢清辞后退两步,抓住她的拳头:“我是来给你解惑的,你不能打我。”


    姜绾绛皱了皱眉,轻啧一声,刚想继续,却听见谢清辞说的话。


    “放心、放心,你那两把刀没事!他们已经回到了他们该去的时空。”


    姜绾绛:“……”


    她心底的火气消了些,但还是有些愤怒。


    “你想说什么?”


    一会儿后,她开口,但目光还是带着些许不善。


    “是来告诉你那些你未曾看见过的真相的人。”


    谢清辞开口,站直身子,“于天道而言,时间、空间、命运三者共同交织成一个平面,过去现在和未来同时存在,只有明暗两面之分。但也因此,不管是人类、妖鬼还是神明的命运在天道看来,都是早已确定的定数。”


    “能真正从自己的命运轨迹中跳出来的,少之又少。”


    所以呢?这是在安慰她吗?


    姜绾绛听着他说话,却并没有一丝被安慰到的感觉。


    “在天道看来,过去现在和未来三者交织互促,共同构成了现在的你。”


    谢清辞看她一眼,“我承认,你有想跳出命运的勇气,但在未窥见暗面真相和根源的情况下,就算再给你五次、十次机会,你的选择也仍局限在之前的经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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