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珍异宝、亭台楼阁,富丽堂皇、光彩照人,只可惜,这副美丽的景象之中,是浓郁的香薰也抵挡不住的血腥味。
绾绛借那人的目光往血腥味传来的方向看,可还不到一秒,暗处就走出来一个人,他手中提着一块染血的布包,阴森森地看过来。
那人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惧的事物一样,连被蛊惑的目光都清明几分,急匆匆转身往某个方向跑。
无奈,绾绛也只能跟在他的视角移动。
但也许是弄巧成拙,那人先前已经掉了队,齐家宅内华丽又弯弯绕绕,慌忙之间,他居然直接闯进了一处隐秘的院子内,推开门——
“嘎吱。”
木制大门尖锐的嘎吱声让人身子一抖,那人气喘吁吁地抬头,却看见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世间有些人甚至比鬼都还不如,就比如现在的这个齐家。
你能想象到院子中的场景吗?
血流成河,整座院子的青石地板、植物都呈现诡异的暗红色,鲜红色调的泥土和肉块混在一起,其间还有许多雪白的虫子在蠕动。
而正前方,敞开的华丽大院中,由新鲜人骨制成的骨灯正挂在正中央,随着夜晚的风轻轻飘动,发出清脆又诡异的响声。
看呐!那人骨大小不一,却嵌合得严丝合缝,清洗后仍带着淡粉色的骨头就像骨灯上最特殊的装饰品,引人入胜。
听呐!那人骨撞击着滴答作响,像是掠夺者的讥笑,又像是受害者的轻喃。
意外闯入院子中的那人下意识发出一声哀嚎,很快就引来其他几处巡逻的下人家丁,杂乱的脚步声自四处响起。
绾绛在那人踏入这个院子的时候脑袋就像是要炸掉了一样疯狂涌现出许多声音,比之前在桃花坡上听着的声音更大,情绪更激烈,更愤怒、更恐惧。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各个年龄阶段的声音交汇在一起,如同百年前那样,齐齐呼唤着她的名字。
“绛娘……”
“桃花娘娘……”
“如果你真的身怀能力的话……”
“如果您真的能听见我们的声音,回应我们的祈求……”
“就请你,舍身为人……”
“请您高抬贵手,护佑我们……”
“替我们,杀了这群无恶不作的畜生!”
许多人的声线重叠在一起,绾绛的理智在此时已经跌入了最低线之下。
杀了他们,杀光他们所有人。
这句话如什么指令一般在绾绛的脑海中不断回荡,绾绛的神魂在那人被捕获、即将被杀死的前一刻顶替他的神智,站直身子,将那下人手里的刀剑夺了过来,反手一抹——
温热的血滴落在绾绛的脸上,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那些人,然后以一种不符合常规的速度将那些下人全都放倒。
这是绾绛第二次亲手杀人,结束人类的生命。
手中的砍刀脱力落在地上,绾绛忍着脑海中嬉笑着说着爽快的声音,带着这副身体的主人疯狂逃离。
山间冰冷刺骨的风吹到脸颊边,绾绛带着这副躯体跑了近半宿,一直到她认为安全的位置才把那缕神魂收回来,扔下一些足够他离开的财宝之后才回到桃花树下。
孩子有下人们照顾着,绾绛并不是很担心。
现在更让人担心的明显是绾绛自己。
小尾巴似的两振刀不知道从哪里又飞了出来,刀鞘贴在绾绛的脸颊边,似乎在安慰她不要伤心。
绾绛嫌它们闹腾直接把它们抱在坏里,然后捂着脸继续难过。
脑海中的声音还在不断重复,一会儿是嬉笑怒骂说绾绛刚才干得好,一忽儿是哀啼痛苦向它们如今唯一的依仗——绾绛——诉苦,要求受了它们百年香火的桃花娘娘为他们复仇。
绾绛抿着唇不发一言,但在看见那些无辜人民的惨剧之后,再也没有办法把他们的声音抛之脑后。
扬城没有人可以再去救他们了。
只有她可以。
因为她是扬城人民的守护神……她、她需要对他们负责,需要为他们报仇。
脑海中的声音在她脑海中这个声音升起的时候欢呼雀跃,似乎在庆祝绾绛做了个正确的选择。
是的,她不可以再无动于衷了。
沉默许久,绾绛自己也已经说服了自己。
她抱着两把刀起身,本想继续把他们扔远,不让他们掺和在这件事情之中,这两把刀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死活不愿意离开绾绛,一副不论生死都要与她同进退的模样。
理智告诉绾绛,现在直接出手把他们暂时封印才是个正确的选择,但情感上来看,这两把刀如此忠心,绾绛心底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稳感。
感性超过理智,绾绛抱着两把刀又走了回去。
自那次金人战役结束之后,扬城内的百姓家中大多都从绾绛寄生的桃树上取过种子,种子萌发后便成了一株桃树。
今夜,那些桃树受到绾绛的感召,一夜之中枝头突然挂上了许多鲜红色的花苞。
桃花似血似心脏,随着绾绛的控制规律跳动,在起伏之间吐纳出淡淡的红色烟雾,引进居民的梦境之中。
那一夜,绾绛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拼凑出了齐家的格局,把居民们需要破坏的风水位置传递了出去。
第二日睁眼的居民仍然平静地生活着,只是出门的轨迹多了几分不同,回家之后站在那株桃花前自言自语的频率高了许多。
人们如死水的生活因那个诡谲的梦境而泛起波澜,他们将信任加诸于一个不存在的神明之上。
当然,他们也坚信,他们的守护神不会辜负他们的期望。
齐家主母在那夜后的清晨生出了一个男孩,眉清目秀,聪明通人性。
齐家家主得此麟儿,心情大好,特在花朝节那日全城设宴,直接将花朝节改名为''''麟诞日'''',以全程居民的名义为孩儿祈福。
扬城人民冷眼看着,不发一言。
很快,花朝节到,大街上张灯结彩。
这一日,齐家府门大开,宾客人来人往,而也就是在此时,护佑齐家的那几个点位也彻底被摧毁。
一场血腥的、单方面的屠杀即将开始。
绾绛认真地清点了自己脑海设阵的那些物件,然后简单地带着东西和两把刀出了门。
第217章
宾客喧闹,锣鼓登天。
绾绛带着两把刀和一些法器赶到齐家府邸时,乐声和欢笑声即使隔着好几个院子也传到绾绛耳边,她没什么表情地扯了扯唇角。
笼罩在齐府之上的''''龙气''''因为居民们这段时间的刻意破坏已经稀薄到几乎不可见,失去了抵挡绾绛的功能,绾绛先去了怨气最深的那个别院,踩着一地血泥走到正中央那个精美又诡异的骨灯面前。
“嘻嘻嘻…报仇…报仇…马上就可以报仇了!”
“开心…桃花娘娘万岁嘻嘻嘻!”
“要去杀了、杀了他们…哈哈哈!该死!他们该死该死!”
各种纷杂的声音萦绕在绾绛的脑海之中,她为数不多的理智便也随着这些杂乱的声音逐渐下降、坠落、消失……最后,她的脑海中只剩下一道道整齐又稚嫩的声音。
“桃花开,娘娘来;妖邪退,太平开。”
“娘娘护城千千岁,莫教风雨再重来。”
——是过去扬城子民为她编写的祝词。
以往祈求平安喜乐的祝词在开启杀戮之前响起,显得无比讽刺。
绾绛深吸两口气,站起身,拿起膝丸恶狠狠地插进那盏骨灯之中。
骨质的灯架吱呀作响,脑海中的笑声和癫狂的祝词越发尖锐,浓郁的怨气和血气几乎要实体化为粘稠的脓液,顺着膝丸雪白的刀身往下滑,最后如蛇一般往外游动。
膝丸嗡嗡地响着,绾绛脑海中炸成一团,听不清他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但出于善意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心,她向前几步,闭上眼轻轻给了它一个安抚般的吻。
只是蜻蜓点水的触碰一下,膝丸的刀身就瞬间定了下来。
“乖,带回事情结束之后记得快点跑。”
绾绛已经感受到压抑在她身上的法则之力,但是她不想再去遵守。
脑内的声音和耳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她顺着记忆中的点位带着布阵需要的法器往那里走去。
今天是齐府的大喜日子,即使绾绛已经努力躲避人群,却还是不可避免地遇见一些家丁,被他们发现自己的踪迹。
不过现在被发现对绾绛而言已经没什么关系了,她已经下定决心,于是,所有挡在她面前的人和物都是阻碍。
是阻碍,就必须被清除。
杀掉就是了。
绾绛抹去脸上的痕迹,踩过涓涓流血的尸体,打开常年被锁链禁锢着的别苑,将那些受尽折磨的受害者放走。
他们的情况也很是凄惨,缺胳膊少腿的,肚子鼓起来的,还有和之前绾绛收尸的那些一样,抱着可怜的孩子哭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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