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绾被掐着脖子压在棺材边,耳边那个声音一直在说,让她记住自己夫婿如今的模样,到时候行至黄泉,找到他,陪伴他。
江绾很累,眼皮时不时就会闭上,他们就用手指粗鲁地撑开,等这个仪式结束之后,两根被烧红的银针直插眼球,江绾很痛,但声带受损,根本叫不出来。
银针戳眼,黄泉路暗不见天。
眼泪像珠子一样倾落而下,再之后,她嘴里被塞了一簇发丝,唇瓣被红线缝住。
红绳缝嘴,九幽府冤无处诉。
最后,一根迟钝的木质棺材钉被钉入她的心口,血液将嫁衣染红。
江绾再也没有力气挣扎,在绝望中感受着生命力的流逝。
她身侧是谢清辞冰冷的尸体。
江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转头,雾蒙蒙的世界里,只有谢清辞的容貌无比清晰。
谢清辞。
她好恨你。
不过……她会记得你的。
江绾的意识逐渐离自己远去,但有一口怨气却堵在喉咙间,死死卡着不得出来。
都是你的错。
都是谢家的错。
她就算变成了鬼,也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谢清辞……下一次,她一定亲手杀了你。
第204章
眼前是一片泛着微微黄色的雾气,身侧是一枝新生不久的小树。
江绾无措地坐在树边,看着几乎被所有雾气遮蔽的环境。
这是哪里?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未来要去干什么?
夜里风声沙沙,没人能够回答她的疑惑。
她忘记了许多东西,除了江绾这个名字和脑海中让她去找一个人的声音之外,过去的记忆、恩怨全都像被人刻意封印在脑海中的一个旧匣子里,只差一把钥匙,那些过去就能重新回归到她脑海中。
但钥匙到底是什么呢?
新生的精怪气息平和,她看不清前路,尸骨又埋在那颗小树下,根本没办法离开,于是,对于那些过去,她想找回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不管是鬼魂和精怪都不会做梦,但江绾不一样。
也许是那些被刻意封在小匣子里的记忆太过深刻,即使她已经忘记了许多东西,那些记忆却还是会像眼前若有若无的雾气一样,时不时就出现在她的身边。
有的时候是一把琵琶,一个锄头,有的时候一场风雨,一片洪水,还有那一声总是会让她转身的''''姐姐''''。
幻觉中的女孩年纪时常会变,有的时候是哭泣着女童,有时候是满头鲜血的女孩,她们很多时候都在哭,哭着朝她扑来,哭着叫她姐姐,但也有很多时候,她就是了无生息地躺在地上,身上的衣服被鲜红的血液染红。
江绾每次都会忍不住朝她靠近,想要看清她的模样,但每次走近,她的脸要么就被雾气遮得看不清楚,要么整个身体就消散在面前,四周又恢复之前的静谧。
久而久之,江绾也就不再试着去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她,一直到她的身影被雾气吞没。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江绾独自在这里待了许久,感受着小树扎根在她的尸骨中长大,将那些过去曾存在的痕迹彻底掏空、抹去,真正成为一棵树,一根木头。
直到某一天,有个脏兮兮的小家伙艰难地爬上山坡,被吓了一跳之后小心翼翼地朝她走过来。
“姐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
小男孩应该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脸颊脏兮兮,牵上江绾的手时暖呼呼的。
江绾因为他的称呼转头,看了一眼后却再也没办法挪开。
这个孩子能看见她,触碰到她?
而且,她能看清这个孩子的脸呢。
迟钝的脑袋久违地开始转动,男孩的特殊性让江绾意识到一件事——也许这个孩子就是打开那个匣子的钥匙。
江绾已经许久没有说过话了,因此对于男孩的回答她也回答得磕磕巴巴,几乎与人类的新生儿无异。
一般这个年纪的孩子没什么耐心,但江绾面前的却不一样,他很认真地听江绾说话,时不时还会像小大人一样放慢语速教她。
哄着江绾说出自己的名字之后,小男孩才说出自己的事情来。
男孩名唤陆执澜,是山下陆府的小少爷。
听说是因为他出生那个时候,扬城一连半月的暴雨恰好停歇,之后一连几日天晴,阻止了一场洪涝灾害的形成,家中认为此子身负天缘,能驭水执澜,于是就得了这么个名字。
“只是一个名字而已啦,其实我本人不喜欢水来着。”
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小男孩叹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些忧愁:“总感觉水过去带走了我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所以……我最讨厌水了。”
“等我长大了,有能力了,我一定要改一个名字!”
小男孩握拳如此说着,而江绾被他话中的一些关键词拉入迷茫,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小男孩发现江绾的出神,有些不开心地扯了扯她,用一些讨巧的话吸引江绾的注意。
一人一鬼之间的友谊就这么结交了下来。
在那之后,陆执澜经常会从家里偷偷跑出来,到山坡上陪着江绾说话。
大多都是些有关学业上的东西,江绾听不太懂,于是就只能点点头,简单地回应。
但陆执澜终究只是小孩,奇怪的行踪很快就被家人发现,发现之后就是许久的禁足,没了这个小话痨,江绾的生活又恢复成了过去的无聊。
这样无聊的日子似乎又过了几年,再之后,长大了不少的陆执澜臭着脸又来到了山坡上,抓住了她的手腕。
“姐姐,你好狠心。”
身形抽条了不少的小少年埋怨开口,但还是十分不讲究地坐在江绾身边,“我被家里人关着读书这么久,你居然一次都没想着要来找我!我人都要读成傻子了!”
江绾没什么表情地看他一眼,然后问:“为什么要找你?”
她语气中是最为深切的疑惑,陆执澜不开心地与她对视,最后还是败下阵来。
“好吧好吧,是我太天真了,我还以为我对你来说也是特殊的那个呢……”
他嘴里说着奇怪的话,江绾有些难以理解,便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像小时候那样,陆执澜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了不少话,最后还一直缠着江绾点头,说什么不答应他的话就哭给她看。
江绾对他的哭的印象还停留在他小时候,评价只有一个字——烦。
她不想听小孩的鬼哭狼嚎,便点了点头。
然后……她连鬼带树就被挖去了陆家,陆执澜的院子里。
一手泥巴的小少年满意地拍了拍手,点头:“对嘛,这样才对,这下姐姐就不会跑到我看不见的地方了。”
江绾:“……”
江绾不理解他的脑回路,对自己莫名搬了个家的事情也没什么感觉,本着住在陆执澜身边也更好观察他的心态,安心的在院子里住了下来。
把她带回家之后,陆执澜反而没之前那么多话要说,很多时候他都是坐在房间内看书,偶尔才转过头看江绾一眼,发现人还乖乖坐在枝头后才满意点头,继续看书。
又过了几年,陆执澜长大成人,准备收拾行囊进京赶考,在出发之前,他突然和江绾要了一个愿望。
“我有一个很重要的心愿,只有江绾姐姐你才可以完成,如果我这次考试上榜,姐姐可以帮我完成这个愿望吗?”
少年出发时眼睛亮亮的,看着江绾一脸固执,那模样就像只要她不答应,自己就不准备出门的架势。
江绾:“……好。”
江绾不觉得陆执澜会提出什么过分的愿望,点头,目送着他离开。
在陆执澜身边待着的这几年江绾学着周围的人已经能够顺畅说话,脑海中也多出现了几个模糊的身影,更重要的是,还有一个人的名字。
谢清辞。
他是谁?
紧闭着的记忆没有给她回答,但对于这个名字,江绾心底升起一些她形容不出来的感觉,她曾经把那种感觉描绘给陆执澜听,少年却皱了皱眉,不甚开心地扔下一个答案。
“是讨厌!是恨!”
陆执澜说起谎来也面不改色,谢清辞,一听就是个男人的名字,他才不会让江绾觉得这种感觉对她很重要呢!
江绾姐姐是他的!他都做好准备等高中功名,就按书里的办法去和江绾姐姐结婚了!
陆执澜很喜欢江绾,没有由来却十分坚持。
他之前偷偷去找过街上算命的先生,拿着自己和他费尽心思查到的、近百年前那个名唤江绾的女子的八字给他测算姻缘,算命先生却用那双盲眼看了他一眼,留下一句话。
“重逢非是鸳鸯配,前尘债主索命人。”
“这位公子,老朽见你前世也是有大功德之人,今日再此便多说两句——佳人已死,前尘往事本该一笔勾销,你的执念太重,总有一日会害了她和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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