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绾这次被带去了水月楼最大的一个房间,就像是给她和妹妹最后相处的时间一样,他们甚至还贴心地把妹妹安排在了她身边。


    第一天,江绾纠结着要不要趁夜带着阿纾离开,但一出门,就看见院子内外看过来的眼睛,离开的念头被迫打消,转而思考其他脱身的办法。


    第二天,江绾试图用蒙汗药迷晕后院看守着的人,强行带着阿纾离开,原本两人都已经跑出一段距离,谢家的人却还是追了上来。


    他们装模做样地唤她少夫人,说他们知道江绾和谢清辞感情深厚,劝她不要冲动,即使谢清辞已死,他们也会依约举办她与谢清辞的婚礼,之后将她接到本家生活。


    疯子…一群疯子!


    她和谢清辞才没有什么感情!


    即使曾经有那么一点点悸动,在这几日谢家人的围追堵截中也都被消磨大半,最后在她脑子里剩余的就只有浓郁粘稠的恐惧和厌恶。


    她说过要保护妹妹直到长大的。


    她不想死…她不能死!


    江绾的绝望没有人看见,百姓正沉溺于谢清辞离世的悲伤之中,听了谢家人的话还以为江绾真想不开,想要随他而去,还主动过来劝说,让她不要做傻事,只有活着才是最好的。


    “姐姐,谢大人也不希望你为他而失去生命的。”


    有年纪如阿纾一般大小的孩子牵着她的手指安慰。


    可是,她根本就没有想要为他去死!


    江绾内心十分崩溃,很想把真相告诉给所有人听,但阿纾和这些孩子都在,她又不想让他们知道这些黑暗的事情。


    而且,谢家人也在这里。


    他们不会让自己开口的。


    江绾绝望地被带回去那个房间,阿纾被他们随意找了个理由和她分开。


    房间内多出了一身颜色血红、刺绣精美的嫁衣,各色复杂又精致的发钗整齐摆在梳妆台上,像是无言诉说着她的命运。


    第三天,她不知道被谁迷晕,扔到了水月楼不远处的山林里。


    ……只有她一个人。


    阿纾不在。


    江绾下意识就想要回头去找阿纾,起身时衣袖里却掉落下几张纸条,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有江绾熟悉的,也有她不熟悉的。


    是水月楼一些姑娘们写的,上面有写着一些地方的名字和她们值得信任的亲眷,告诉江绾让她随意选择一个方向离开,阿纾她们会争取留下来共同抚养。


    而她,一定要抓紧时间离开。


    看着这些熟悉的字迹和口吻,江绾忍不住落下泪来,她崩溃地坐在灌木丛中哭泣。


    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抓紧时间离开,水月楼的姑娘们为她做了这么多事,她不可以辜负她们。


    可是,她离开之后,她们又会怎么样呢?


    谢家并非寻常人家,江绾那些发生在如此偏僻山村的事情都能被他们轻易查明,若自己真的离开,不仅是水月楼帮她的那些姑娘们,无辜的其他人也绝对会受到波及。


    还有阿纾……


    谢父那天和江绾说的话还因在她心上,她好怕……好怕那个曾是她父亲的男人被谢家找过去,然后带走阿纾。


    她不想、不想妹妹和母亲一样,被那个男人如牲口一样送去……


    江绾轻轻地哭着,心里摇摆不定时,却有几个农户正巧上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刚才进去水月楼的那男的是谁啊?看起来不像是有钱去消遣的啊……”


    “傻子!人水月楼姑娘们都还没开始营业呢,消遣个屁啊!你刚才没听见吗?那人是来找女儿的!听说水月楼的阿绾姑娘就是他的女儿呢!”


    “啊,那我晓得了。他是知道阿绾姑娘攀上谢家了,所以来吃绝户了是嘛?”


    “反正我感觉是这样的,不过谢家应该不会任他胡闹,咱就别操那个心了……不过说起水月楼,你刚才看着那几个被押走的姑娘了吗?她们犯啥事了啊?”


    “不晓得,我只听着什么杀人啥的……可能是她们洪水前杀了哪家权贵的少爷?然后这会儿被谢家查出来了?不太清楚。待会咱回去再问问其他人……”


    农户们的身影渐行渐远,江绾的面色也越发苍白。


    她很少有这么无措的时候。


    事实证明,在绝对的权势和能力面前,她做的任何事情都无异于蚍蜉撼树。


    江绾下定了决心,伸手把眼角的那些泪珠擦干净,然后猛地站起身,朝水月楼的方向跑。


    赶在谢家人不耐烦之前,她推开了那扇门。


    “我有几个要求,只要你们能够答应,我不会再逃跑。”


    江绾面无表情地开口,直接走到谢家的那位管事面前,与他对视。


    “少夫人请说。”


    江绾深吸一口气,“第一,把她们都放了,卖身契,安置费……一个都不能少。我知道谢家可以做到。”


    管事挑了挑眉,点头,“可以。还有吗?”


    “第二,把那个男人杀了,永远都不可以出现在我妹妹面前,然后再多给一笔阿纾的抚养费,要能用到她及笄。”


    “可以。”


    “最后,在我出嫁之前……我希望阿纾可以被她们带走,离开扬城。”


    最后的一个问题说是和管家提,其实更像是在和姑娘们说。


    江绾走到江月身边,与她对视:“月姐姐,师傅……如果可以的话,阿纾之后就拜托你们了。你们,一定要保护好她。”


    江月眼眶也红了几分,想直接骂她蠢笨,连逃都逃不开,却又忍不住落下泪来,点头。


    “会的,我会的。”


    得到这句保证之后,江绾又看了眼其他姑娘,深吸一口气,认真朝她们一拜,之后就主动回到房间,关上门。


    之后的事情江绾就不清楚了。


    第二天,江绾换上嫁衣,坐在镜子前梳妆的时候,那个男人的尸体被谢家的下人提到了江绾面前。


    男人浑身湿漉漉,应该是被淹死的。


    江绾扯了扯唇角,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之后就继续用木梳梳头。


    铜钗上绘着类似于符咒的图案,步摇下坠着的也是像是法器的铃铛,江绾讽刺地看着上面那些生怕她死后化成厉鬼来复仇的符咒,冷笑一声。


    慢吞吞地把头梳完,穿着大红衣服的轿夫便拿着一根透着血腥味的红绳走了进来。


    “姑娘,该上路了。”


    他们把江绾从梳妆台前拉起,然后将细细的红绳缠绕在姜绾绛脖颈间,用力、收紧。


    窒息感窜上脑门,江绾下意识挣扎,克制不住生理本能地屈膝下跪,试图以这种方式获得更多氧气……可惜,徒劳无功。


    江绾眼角落下一滴泪,任命般松手,却在此刻突然看见应该早就离开许久的阿纾。


    “你们这些坏人!快点放开我姐姐!”


    阿纾看见房间里的画面时几近尖叫,生气地冲过来想要把江绾右侧的轿夫撞开,红着脸和眼睛叫她姐姐。


    阿纾…快、快走…快跑…


    江绾开始剧烈挣扎,指尖抓着红线试图开口,喉管却被红绳紧紧卡住,除了口型之外,没有一丝声音漏出。


    阿纾终究只是个九岁的孩子,即使再懂事也很难克制情绪,哭声越来越大,江绾的心也跟着揪起。


    她的哭声引来了门外守着的鸨母,看见阿纾在场她也吓了一跳,连忙把人拖去门外。


    但哭着的阿纾此时就像个精力旺盛的小牛犊,鸨母不仅拖不动,还反带进冷房间,与窒息憋得一脸通红的江绾对视。


    她被吓到,抓住阿纾的手一松,挣扎着的阿纾一个脱手,不受控制地撞上房间的梳妆台。


    女孩的哭闹声一下子停住,鲜血如同被锤烂的柿子汁顺着桌角流下来。


    阿纾!


    看见这场景的江绾目眦欲裂,挣扎的手一松,更强烈的窒息感和疼痛感席卷全身。


    她猛地脱力,闭上眼。


    她以为自己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死去,但没想到,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又活了过来。


    她被放置在一个阵法中心。


    喉咙是火辣辣的疼痛,上面似乎还有红绳挤压的恶感,江绾身上也没了什么力气,但她却有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阿纾,她要去救阿纾。


    阿纾流了好多血……姐姐如果不去救她的话,她会死的。


    抱着最后的一个执念,江绾跌跌撞撞地站起身,艰难地扶着门框往外走。


    她面前是一片模糊的影子,看不清前路,便靠着自己的直觉向前。


    然后行至半路,谢家的人堵了过来,硬生生把她拉回了灵堂里,那个阵法中央。


    她被抓回来之后灵堂就点起了蜡烛,是红色的,烛身包着红纸,上面写了个奠字。


    谢父谢母也穿着红衣,面无表情地看着江绾。


    江绾浑身完全使不上力气,于是就只能被人压着动作。


    灵堂里还有个穿着红衣服的道士,站在一旁指挥着整场仪式的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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