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辞这段时间也在受灾居民聚集的区域住下,还特地让人去把自己府中的粮食、碗筷锅炉等这些居民百姓们使用的东西都搬了过来,只为能够让受灾的居民们过得更好一些。


    大多数居民都是良善之辈,深知天灾不可预料,不能将家园被毁的原因硬扯到谢清辞身上,因此,对他的投身救灾、舍己为民的精神感动,自发为他写诗、记事,说淮扬水判谢大人必定是从天上派下来拯救他们度过劫难的神仙,居民们因为这个传闻,救灾的力度和热情水涨船高,众人齐心协力,很快,淤泥被清除,重新露出平坦的地面。


    只可惜,物是人非,过去的房屋都被洪水推平,只余下一些光秃秃的地基。


    毫无疑问,谢清辞确确实实是个顶好的官员。


    江绾在救灾期间与谢清辞打过不少次照面,许多时候对方都奋斗在抗洪救灾的第一线,全然没有一点世家公子的架子和派头,脏活累活虽干得笨拙,却有种别样的真诚感。


    出于感激和某种误会了对方的歉意,江绾和他一同救灾时经常会帮他带水、擦汗,不过和那次在水月楼的接触不同,隔在两人之间的那些东西短暂地消失了一段时间。


    谢清辞最开始和她接触的时候还会脸红,结巴,目光不敢在她的身上看,但时间一久,他就不再害羞,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目光时常停留在江绾身上。


    像一只依赖主人的小狗。


    江绾想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把自己给吓了一跳,但很快,她就摇摇头,自顾自否决了这个想法。


    心里的那点奇怪的情愫也随之被她掐灭。


    实地的救灾告一段落之后,江绾和谢清辞就没再密切联系,江绾以为是灾情后续还有许多工作要做,并没有想太多,直到……谢清辞的死讯传到她的耳边。


    从江月口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江绾的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


    谢清辞怎么可能会死呢?


    明明前段时间两人分开的时候对方还好好的,除了受了些风寒面色苍白之外,还说等事情处理完之后会来找她,告诉她一个在心底埋藏许久的秘密。


    那个时候他笑得很开心,眼睛亮亮的还在憧憬未来。


    “也许就像民间传言的那样,谢大人是天上派下来帮助百姓渡过这次劫难的神仙,任务完成了,他也就要被天庭收回去了。”


    江月叹一口气,摇摇头,“不然怎么就会这么巧,救灾时这么多百姓官员一并参与,最后就只有他一个人得了疫病,不到半个月就撒手人寰了呢?”


    说起他时,江月叹一口气,然后又像是想到什么,带着几分怜惜地看向江绾。


    “我知道你与谢大人之间……不过既然人已经离去,阿绾,你还是继续和阿纾留在水月楼吧。”


    江绾:“……”


    江绾沉默一会儿,点头:“嗯……我知道的。”


    江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江月那儿离开的,想起骤然离世的谢清辞,江绾就总会不自觉地想到两人分别前最后的那句话。


    他想要告诉自己的秘密是什么呢?


    他当时的身体又病到了什么程度呢?


    江绾恍惚地走到自己和妹妹暂住的小屋子,还未回神,面前就突然站了几个人,将她团团围住。


    “你们是谁?想要干什么?”


    江绾心中警铃大作,最终直视着自己面前,看着比其他人地位要高一些的男人。


    “江姑娘不必害怕,我们是谢家的人。”


    男人嗓音沉静,带着难以言喻的悲伤,他看着江绾,语气柔和却不容置疑。


    “老爷和夫人想要见你一面,所以劳烦您跟我们走一趟了。”


    江绾:“……”


    江绾没有说话,但透过几人之间的空隙,她看见房间中正在和谢家女仆交谈中的阿纾。


    “好,我跟你们走。不过……”江绾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又睁开:“请不要伤害我妹妹。”


    为首的那个男人点头,几人甚至没放江绾进门和妹妹见一面,就把人带去了马车上。


    在马车中颠簸了一段时间,几人就到达了谢清辞居住的府邸。


    府邸门口停着几十辆气派的马车,想来是得到儿子病重后就抓紧时间赶来的谢家父母。


    江绾被带进了府邸中,站在谢清辞的灵堂前,和首座上红着眼眶哭泣的谢家父母对视。


    “你就是清辞心悦的那个姑娘吗?过来这里,再看看他吧。”


    美妇人垂泪的模样很容易让人卸下防备,江绾犹豫一番,还是走了过去,看棺材中那个面色苍白的男人。


    “清辞生前写给我们的信里经常提起你。”


    美妇人一边哭泣,这一边说着一些过去谢清辞和他们说过的事情。


    谢清辞是两人膝下的唯一一个嫡子,自小就被他们当成珍宝捧在掌心长大,原本他们给谢清辞所规划的人生也不会来到扬城,而是留驻京城,施展抱负。


    “清辞…你怎么就这么狠心,居然舍得就这么离我们而去…”


    美妇人的哭声又起来了,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谢清辞小时候的事情,期待着想要将了无生息的男人唤醒。


    可死人如何复生


    她说再多也是徒劳。


    江绾不甚忍心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的话迟迟说不出口。


    等谢母的嗓子哭哑了,眼泪也流净了,她情绪才稍微稳定下来,柔和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偏执和阴森。


    “阿绾姑娘,清辞生前……还有最后一个未完成的愿望,你想听听吗?”


    江绾被她刚才的那一眼吓了一跳,但转眼间,美妇人的神色又变成了最初的哀戚无害。


    她心底有些不安,但在这么多人的目光下,她还是点点头。


    美妇人从衣袖内拿出一张手帕,递给江绾,“这手帕,应当是你的贴身之物吧?”


    江绾接过,沉默一会儿后点头。


    “是的话……就好。”


    美妇人的嗓音带着几分飘渺,江绾心中的不安越发扩大,她想询问自己能不能离开,谢母却又拿出一封信,递给江绾。


    江绾同样沉默着接过,然后被信封里的文字震撼。


    谢清辞……他居然写信给了父母,要娶她为妻? !


    信中,谢清辞的语气很是认真,他虽是父母自小娇惯着长大,性格却十分乖巧温和,要说此生为数不多的叛逆……大概也就主动请缨来此处当淮扬水判和求娶江绾这两件事。


    “清辞,他真的很喜欢你。”


    一直沉默不语的谢父开口,目光中也带着些探究和幽深。


    “只是不知道,你配不配的上他的这份喜欢。”


    江绾看着手中的信封,从两人的话中意会到什么,面色陡然发白。


    “不…不要…”


    她开口想要拒绝,对面的两人却齐齐忽视她的抗拒,直直问她:“吾儿这么喜欢你,你应该也是喜欢他的吧?”


    “他生前的最后一个愿望是想要和你成婚,既然你们两情相悦,不如,你替我们下去照顾他……可以吗?”


    两人之前柔和亲切的气质如水一般划开,江绾后退两步,却撞上门口守着的那些下人。


    “生前不能长相守,死后但求共枕眠。”


    美妇人的眼睛还含着泪,但看过来时却比鬼还要瘆人。


    “阿绾,你会愿意下去陪他的,对吗?”


    江绾:“……不、我,我不想……”


    她再次开口,身后的下人却猛地伸手捂住了她拒绝的嘴。


    那人用的力道不大,他们似乎并不像现在就杀她。


    谢大人拍拍妻子的肩膀,脚步沉沉地朝她走来,“江绾……哦不,大女,你的父亲一直都在找你们。”


    江绾挣扎的力度突然停住,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那位谢大人。


    “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妹妹今年才九岁,对吗?要是你们的父亲找过来,你,还有你的妹妹,会怎么样?”


    他垂眸,说话的速度不急不缓,却像刀子一样刀刀扎人心口。


    “我们不会逼迫你,三天之后,再过来陪清辞走完最后的流程吧。”


    抓着江绾的下人松手,可这次在两人面前,江绾却没了再次拒绝的力气。


    带她过来的人又好声好气地把她请到马车上,送去的地方却不是两人暂居的小屋,而是水月楼暂时修建起来的两层小楼中。


    水月楼的鸨母正笑呵呵地和穿着谢家统一服饰的人说着什么,看见江绾回来,脸上的笑容更大几分,而站在她身边的几位头牌却不约而同地露出担忧和不忍的神情。


    阿纾站在江月身边,对大人之间的言语交锋半知半解,看见江绾回来,才哒哒哒跑过来,抱住江绾的腰身甜甜地说着些关心的话。


    江绾与江月对视,确认了内心的猜测之后身体顿时凉了半截。


    身前是阿纾担心的目光和声音,江绾不想她察觉出什么,连忙蹲下身,把她抱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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