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紫英定睛一看,字写的很讲究但笔力发虚,端端正正的三个“莫生气”。是林珩的手笔。
冯紫英:……
“咳,我父亲一直挂念世叔,期盼一聚。啊哈哈哈哈……”冯紫英心一乱,开始胡言乱语了。
林如海倒是谈笑自若,和他寒暄了一番,突然问:“我听说,南安郡王要回大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时间
...
“大爷今日醒了几回?”
这句话黛玉天天问, 紫鹃习以为常地回:“今日精神好些,醒了两回,和冯大爷说了好半晌话, 还用了一盏莲子羹。”
黛玉面上带了些喜色,亲自揭开食盒看过, 指着面前那碗甜汤说:“换一换, 早晚都用甜的, 他都吃絮了。这两日胃口好, 让厨上送碗薄些的粥。能吃下去, 人才好的快。”
紫鹃依言下去吩咐, 还没走出屋门,黛玉又叫住她,让她给林如海加了两道下火的菜。
林如海以前不好神佛之道,如今却常挂个串珠念念有词。想来是火气太大,黛玉隔三差五就让厨房给父亲做下火的菜。
林珩刚送回来时, 她眼泪都快流干了。什么传宗接代、成家立业的, 在生死面前全都无关紧要。
当初她猜出个大半,也曾夜不能寐,想着悠悠众口, 林珩又左犟不听劝告,担心他日后如何处世。后来亲眼见他收到南疆来信时的雀跃, 一瞬间就都放下了。
她本想徐徐图之, 将这事慢慢说给父亲听。不想林珩不管不顾, 一下将事捅了个对穿。黛玉只能转头去劝父亲。
“实在不行,就问问父亲,他或许愿意再给他们添个弟弟妹妹什么的?”黛玉咬唇想着,神色不断变化。
“姑娘, 京城送年礼来了,还有一封信。”丫鬟的声音打断了黛玉的思绪。
她的面色冷了一瞬,轻声说:“拿过来吧。”
贾府的信,她打开匆匆一览,就重新装好交给丫头:“晚上给父亲看看,东西依例造册。”
那些东西,黛玉连看都不想看了。丫头踌躇半晌问:“姑娘有信寄给那边吗?”
“咱们给那边的节礼送走了吗?”
见丫鬟点头,黛玉说:“已嘱咐了人给老太太磕头问安,书信就不必了。”
黛玉没法不迁怒,事情出了之后,王夫人还来信求过情。她怕事情闹大,影响了宝玉和贾兰的前程。信是以王夫人的口吻写的,意思却是大家的。黛玉可以理解,却不能接受。
紫鹃将丫鬟的为难看在眼里,伸手接过她的东西,让人下去了。
“不怪那丫头多嘴,老太太年纪大了,姑娘又孝顺她,她是怕姑娘日后想起来后悔呢。”
黛玉接过她的茶,淡淡地说:“老太太也疼珩儿,她能体谅的。”
紫鹃笑笑,只要黛玉能想通,不为难自己,这信回不回的,全看她高兴。
“姑娘,张家可是来请过两次期了。我看他们已急得很了,姑娘到底什么想头?”
黛玉面色一红,扭过头说:“父亲公务繁忙,珩儿又这样,我哪里有心思。”
紫鹃皱了皱鼻子,笑着出去了。
用过晚饭后,林如海留下了黛玉。他含着笑意说:“文端有志向,他不想留在翰林,而是打算外放,做出一番政绩。我和张老太傅都觉得很好,如此这般,婚期就不宜再拖了。”
别人进翰林是攒资历,张文端有岳丈和叔父的关系,留在中枢意义不大。黛玉也知道这个道理,张文端之前还和她短暂畅想过,黛玉也是向往的。
可……
“父亲,家里和阿珩……”
林如海摆摆手:“家事有石安看着呢,你能干,他这些年越发躲懒了。歇了这么久,也该出来疏散疏散筋骨,没得比我还受用。
至于那个臭小子,有你的婚事在前头吊着,只怕他还精神些。”
知子莫若父,林珩一听婚期定下了,立刻大呼小叫着说要拦门。按照江南风俗,他还得背姐姐上花轿呢。
这样一来,他吃药也爽快了,用饭也不哼哼唧唧了,每天还嚷嚷着要人扶他走路,说要增长力气。
林如海让人用围挡封了走廊,每隔一段就放上暖炉,吹不进风。林大友每天都扶着他走两趟,林珩戏称自己在坐月子。林如海听后,险些当众失了风度。
黛玉的婚事定在仲春,翻过年去,她出门的日子就近了。林珩每天都要去她的院子说说话,看她做算账、做针线。
她做的诗,如今是不太给林珩看的。因为林珩说她藏不住的欢欣跃然纸上,把她说恼了。
林如海空了也会过来看看,温煦地和女儿交谈两句,再被儿子气一气,每日能多吃半碗饭。
黛玉出门的那天,半个城的人都来看热闹。皇上赐婚,内宫又赐了东西,好大的体面,人们都愿意来沾这个喜气。
林珩看着姐姐一身新嫁娘的红装,笑了又哭,哭了又笑,和龇着一口大牙乐的张文端形成了鲜明对比。
黛玉笑中带泪,和张文端一起拜别高堂,又在众人的簇拥和祝福中上了花轿。
林珩最终没能实现背姐姐上轿的美好心愿,他的身体恢复还需要时间。张文端怕他把自己媳妇摔了,黛玉怕他辛苦,林如海全程绷着一张脸端正肃穆。
林珩孤立无援,再三权衡之下含泪放弃。从此,恨贾环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夜幕降临,白日的喜气散去,林家空的有些悲伤。林家父子对坐,林珩很想和他爹抱头痛哭。但林如海拒绝了,说他小儿女作态。
林珩独自伤心一番,撑不住只能回去睡觉。大概睡了半个时辰,悠悠醒转的林珩决定趁着月色出去走走。
他因离别感伤诗兴大发,正打算对月抒怀。不料转过回廊后,竟听见远处亭子里有人又哭又笑,叽叽呱呱……都怪林家人少,大晚上的,怪瘆人。
林珩身上发毛刚想叫人,却发现月亮底下那人——好像是他老爹?
大概喝醉了,他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过世的妻子说话,兴致上来还击节而歌,想女儿想哭了。
林珩站了一会儿,孝心发动,没出去臊他,自己扶着墙悄悄回去了。
黛玉成亲,贾家来的是贾蔷。他解释说宝玉病了,贾兰还小,贾家派不出其他人。林珩让他多吃菜,回去的时候带点特产。
贾蔷将王夫人交代他的那些话,全嚼在菜里咽了回去,婚礼结束后痛快回了京城。
黛玉的三朝回门,是林家的大事。林如海大早上就起来等,虽没表现出迫切,但喝茶的频率很高。林珩直白多了,要不是林大友阻止,他已搬好小板凳坐到了门口。
见到姐姐/女儿的第一眼,父子二人都舒了一口气。发自内心的喜悦,是装不出来的。
张文端的任命在四月初发了下来,是去兖州府滋阳县做知县,林如海和张太傅精挑细选的地方,十分适合作为仕途的起点。
对于这次分别,林家父子都不像先前那样伤感。林如海还是原来的话,希望女儿能去见见天地辽阔,世间百态;林珩务实多了,外放能避免婆媳矛盾,哪怕张太太人不错,他也相信远香近臭。
放心不下的是黛玉,她思索再三,打算开诚布公地和父亲谈谈弟弟的事。嫁人之后,很多做姑娘时不好讲的话,开口也变得容易起来。
“珩儿和周将军的事,父亲是如何打算的?”黛玉迟疑地问。
林如海似是全不在意:“他是小孩子心性,现在喊得再大声,也做不得数。”
黛玉抿了抿唇,固执追问:“父亲是觉得,珩儿只是一时兴起?那要是万一呢,万一他真想和周将军一辈子……”
林珩嚷嚷的,就是要和周肇一辈子在一起。
“一辈子?”林如海轻笑一声,“一辈子太长,会发生很多事。你们现在还年轻,觉得许下一辈子的承诺很容易。实际漫长光阴中的任何一个变故,都能轻而易举地打破曾经的誓言。”
“父亲是不信珩儿的话?”
林如海没有回答。
黛玉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芭蕉说:“我也不想信,这条路太难了。我私心盼着他一生顺遂,平安喜乐,永远走在康庄大道上。可是父亲,万一这真是珩儿心之所向呢?”
林如海抬眼看女儿:“你是想劝我接受?”
黛玉眼中含泪:“珩儿提到世子的时候,眼里很欢喜……”
没有很多的理由,多少个深思熟虑的夜晚,黛玉都会想到林珩提到周肇的眼神。小时候是依赖,是肆无忌惮;长大后是雀跃欢喜,是不舍担忧。
想到那样的眼睛,黛玉前就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玉儿很疼弟弟啊……”林如海说。
“父亲,珩儿吃了很多苦,他一直很乖,若他当真想要,父亲……”
黛玉的话没说完,林如海就抬手阻止了她。他起身背对着女儿说:
“珩儿小时候七灾八难,我去给他批命,道士和我说,留住这个孩子很难。若实在舍不下这场缘分,日后有了不顺心的事,千万不要忘了求告时的初心。我最近,常常想起这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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