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张口欲言,林如海摇头接着说:“我那时想过,他或许蛮愚不通文章,或许蠢笨不堪教化,也说不准会在我看管不到的地方走上歧路,或是遭遇常人难忍的伤痛、磨难。我想了很多,忧心忡忡。


    可就这么一年年的,我看着他渐渐长大,担心的事都没有发生。他长得太好了,好到让我在他十五岁的关口日夜难安。若不能娶妻生子就是老道说的不如意事,我想,我该是感谢上苍的。”


    黛玉的眼泪倏然落下,她颤抖着喊:“父亲……”


    林如海回身,眼角也有些湿润,他长叹一声:“世事本难全,我当初所求,不过平安二字。”


    黛玉当时太受震动,没意识到父亲什么都没承诺。等她想起来再去问时,林如海已经换了一种语调:


    “以后的事都说不准呢,你弟弟心不定,你见他有什么东西是一直喜欢的?周将军且回不来呢,等他回来时,那小兔崽子说不定都改主意了。”


    黛玉一时怔住,半晌不知说什么。晚上归家,她才抓了张文端问:“父亲说周将军一时半刻回不来,南疆不是捷报频传吗,怎么朝廷没有收兵的打算吗?”


    张文端靠到她身边,半眯着眼睛说:“真真行事低劣,先是俘虏南安郡王,迫使他与真真女子婚配,将大雍的脸面放在地上踩;后又让他阵前劝降,父子对阵,有伤人和。


    年前放回郡王,明着是向朝廷、周将军示好,其实是阳谋离间。南安郡王所为,朝廷就是按叛国处置也无过错,偏偏周将军军前效力,力挽狂澜。


    对这个人的处置,轻了,难服众怒,也不能警示后来人;重了,恐怕周将军心有不平啊。”


    “可是我听说,周将军和其父关系……”


    “那是没有根据的谣传,大面上,那就是他的父亲。扯远了,反正皇上震怒,暂时没处理南安郡王,但要求周将军一战到底,以彰国威。”


    这个“到底”,到底何为底,皇上是没说的。


    黛玉明白父亲的意思了,给林珩和周将军的第一道考验,不是世俗伦理,而是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协商


    林珩十六岁的生辰宴办得很热闹, 林如海做主,替他邀请了好些世家子弟来一同庆贺。


    一般来说,男子二十岁及冠, 十六岁不大不小的,不会大办。林家此举让众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但想着林珩大病初愈, 林家怜惜这个独子也是有的。所以都打发了自家年纪相仿的子侄, 欢欢喜喜来凑趣。


    对林珩本人来说, 这就是他老爹突然觉醒了溺爱血脉, 喊了一大堆人来陪他玩。别说, 他真挺高兴的。姐姐随姐夫外放后,家里只剩他一人养身体。


    林如海公务繁忙,每日最多陪他用两顿饭,剩下的时间,林珩就得自己消磨。睡久了, 人是会烦的。


    无事可干的时候, 林珩就给南边写长信,或者反复读周肇的信。日子久了,他都快写出闺怨诗了。这时候能交些朋友, 实在是极好的。


    生辰宴作为一个开端,昭示着林珩身子好转, 可以开始外出走动。鉴于林如海在荆楚的官职和浩荡的皇恩, 林珩成了各种宴会的宠儿。


    林如海不需要他帮忙应酬交际, 林珩就随心所欲的吃吃喝喝,没几天就交到了不少朋友。作为一名实打实的“纨绔”,林珩前十几年过得还挺辛苦的,这一放开简直撒了欢, 有了几分“游戏人间”的做派。


    石安有些忧虑,自家公子那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堪称世家子弟的标杆,勤奋上进的模范。这一去要是被人带坏了怎么办?


    林如海比他想得开,甚至有些鼓励林珩去吃喝玩乐。只要不伤及身体,就算知道他去听小曲了,也没多说一句。


    不见这些日子,往南边去的信都少了吗?


    林珩不知道他爹的心事,他性情随和,从不自矜,很快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这不,新认识的杨家二郎,就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南疆近日最大的一场战役。


    林珩和一众“纨绔”们围坐一圈,聚精会神地听着我军如何大破敌方。听到精彩的地方,还忍不住拍案叫绝。


    “阿珩,你和平南大将军是熟识的吧,我听说你去过南边军中,要不你来给我们讲讲?”众人听得意犹未尽,纷纷撺掇起来。


    林珩清了清嗓子,谦虚地站起来说:“说起平南大将军,那是自小就显露不凡……”


    大双小双在一旁脸都听红了,晚上回家逮着林珩问:“大爷今日还是不寄信吗?”


    林珩“哼”了一声说:“他不是说我成天待在家里,不出去走走吗,如今我有事做,没空天天寄信。”


    大双小双对视一眼,面上都有些无奈。不天天寄,但日日写,这别扭闹得过于表面文章,不过劝还是要劝的。


    “大爷这是曲解将军的意思了,将军是怕您闷了,这才劝您多出去走走。大爷要是不回信,将军心里得多不安啊。”


    林珩斜睨她们一眼:“我不寄信,你们也没少传消息啊。”


    大双小双的心上人也在南疆,这对主仆的心都是朝南边长的。


    俩丫头有些不好意思,她们年纪到了,黛玉曾提过她们的婚事。不过这俩丫头南疆走了一趟,都有了自己的主意。


    “我们本就是边地来的,祖祖辈辈都守着南疆。将军天恩,将我们送到大爷身边,跟着过了几年好日子。如今我们姐妹也长大成人了,要说归处,还是盼着能回到南疆。”


    京城规矩大、束缚多,南疆开出的花朵,还是更思念故乡的土地。林珩很开心她们能有自己的想法,只有黛玉似乎意会了什么。拉着两个姑娘单独聊了两句,林珩那时才知道她们有了心上人。


    林珩看着她俩:?


    大双不好意思,小双也鲜见的红了脸。已经抱上小孙子的林嬷嬷笑眯眯催促她们:“害羞什么,这可是女儿家一辈子的大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两个姑娘努力半晌还是说不出口,林嬷嬷索性替她们说:“大双有个远房的表哥投到了军中,这次回去碰见了,难得两方都还有意。”


    “这可是想不到的天上缘分。”林珩震惊,然后转头问小双。“你呢,你难道也碰到表弟了?”


    “嗐,公子又说笑话。”林嬷嬷嗔道,“不愧是爷们,近在眼前的事也不留心,公子只往世子身边想想。”


    周肇身边的青年才俊不少,林珩实在想不出来。林嬷嬷捂着嘴说了个名字,林珩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呀,他好像不怎么说话,跟在阿肇身边多少年来着,他也要留在南疆,不回京城了吗?”


    这回答疑解惑的是大双:“大爷说的不错,这位小哥,也与我们是旧识。当初世子接我们上京,他对我们姊妹很是照顾,是个好人。这次南征,承蒙世子抬举,他也有了官身,以后大概就留在南疆了。”


    林珩听得瞠目结舌,什么叫行动力,这就是呀,俩丫头闷声办大事。


    他不说话,小双有些心慌。林嬷嬷见了主动开腔:“那小哥话不多,心里是有主意的,我之前见过,是个过日子的实在人。公子想想,这丫头话多,找个话少的刚好匀称,以后也不抢嘴。”


    这话逗得大家都笑了,林珩赶紧道:“我不是说他不好,嬷嬷看着不错的人,定然差不了的。我是感慨,你们姊妹日后又能在一处了。”


    有了这层关系,林珩送信时,大双小双也会捎带着送些东西。只不过南疆在战时,周肇都保不齐能回信,那边的消息就更少。


    树叶变黄落下时,林珩看着南飞的大雁,忽然起了主意,想偷偷去南疆。他的身子好多了,只要当心些,路上不会有大问题。


    说干就干,林珩当晚就收拾好了包袱。大双小双力劝无用,又被林珩的诱哄说动了心,半推半就地背起行囊就要一起跑。


    三人想的挺好,可惜连林家大门都没出。林如海拿捏儿子,那是一猜一个准。自大夫停了林珩的药后,林如海就猜到他不会安分,于是暗中吩咐,让府上夜间巡查的人,每日一换路线。


    本是一步闲棋,不料真的抓到了人。林如海都没出面,林珩就被石安堵了回去,只能打着哈哈回去睡觉。


    一举不成,后面要跑就更难了。湖北不比京中,有一个林如海坐镇,就好如来佛伸出了手掌,孙猴子本事再大也翻不出去。


    没有林如海的名帖或官府的文牒,离开府城不远就寸步难行。


    “你之前能顺利跑到平安州,那是裴家小郎君带了名帖。哼,战事焦灼,北行沿路的卡口勘核不谨,才由得你们一行长驱直入。此地是为父治下,真让你跑了,那些人的乌纱还要不要?”


    林珩抱着他的包袱立在堂下,愤愤不平地听着他爹笑话他。


    “南边战事吃紧,你这会儿去不是给周将军添乱吗?再胡闹,为父就将你送到京城,你师父编书正缺人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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