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的计谋从始至终都很拙劣, 所依仗的不过是林珩和他的关系。他笃定林珩碍于贾家,即便察觉到不对, 也不会宣扬出去, 反而还会帮他遮掩。


    这个人, 精明又愚蠢, 天真又残忍。他知道忠顺亲王不会诚心保他, 所以将下在汤里的毒药, 换成气味浓烈,容易引人察觉的,确保周肇或者林珩在饮下前就能发现异常。


    但他又能狠心杀死姚安,促成这个计谋的最后一环。既向忠顺亲王卖了好,又得了明面上立功的机会。


    至于林珩……虽然他很不想承认, 但贸然去看贾环的举动, 确实是他犯蠢了。


    那日端午,林珩听说贾环病了,就收拾了些东西去看他。数十日的牢狱生活, 贾环显得憔悴又狼狈,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昭示着他确实生了病。


    林珩将换洗的衣物和吃食递给他, 贾环千恩万谢地从门缝里拽了几次, 都没将包袱拽进去。


    牢头抖了个机灵,上赶着就将牢门打开了。林珩虽觉不妥,但也没多说什么。


    贾环开心地迎了过来,接过林珩带来的包袱就开始翻吃的。


    林珩见他拼命将肉饼往自己嘴里塞, 也有片刻愣神,想着贾环这事,到最后会怎样来判。就在这愣神的功夫,贾环突然开口问:“姚安没死,是不是?”


    林珩皱了一下眉问:“怎么这么说?”


    他的第一反应,是外头有人给贾环传了消息,忠顺亲王在这里还有人。


    贾环抹了抹嘴,嘿嘿地笑着:“这么多天,我瞎琢磨也琢磨明白了。我是功臣,没有道理一直关在牢里。只可能姚安没死,还说了些不利我的话,对吗?”


    就是这一瞬间,林珩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他只来得及往后退了一步,就见贾环飞快从凌乱的发髻中抽出了什么,径直朝他颈上划来。


    同一时间,林珩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和重重一声闷响。


    贾环当着他的面,被周肇一脚踹到了对面墙上。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呕出了一口血。


    林珩回头,看见周肇满脸极恐,一只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林珩觉得胳膊有点凉,低头看去,发现手上被划开了,血流出来,颜色发暗。


    方才那一瞬,他抬胳膊挡住了贾环划向他颈间的薄刃。


    林珩后知后觉地发现胳膊发烫的厉害,伤口突突地跳着,一瞬间整个胳膊都麻了。


    “贾环这个……”林珩还没骂出来,就眼前一黑,晕了。


    ……


    “你说他是不是有病,啊?”林珩捏着拳头向冯紫英找认同。


    冯紫英将汤碗端到他面前,扬了扬下巴说:“喝吧。”


    林珩将汤抬过来一饮而尽,咂巴咂巴嘴说:“有点味道了,应该快好了。”


    冯紫英将碗接走,放到丫头的托盘里说:“你前几日就这么说,到今日仍然尝不出味道,安生养着吧。


    不是我说你,你好好的去看他干嘛。要什么东西交代一声就是了,我在京城听说你不好了,吓得碗都没端住。”


    这话林珩也想问问自己,他难过地说:“可不是嘛……后来我晕了,记不得太多事。但每次醒来,见到阿肇时,他都很难过。我错了……”


    冯紫英见不得他这样,摆了摆手说:“得得,这些话你留着,日后见他的时候说给他听。怎么样,这些日子写去的信,他愿意多回你两句了吗?”


    林珩有些兴奋地点点头:“我感觉他气消了一点点。”林珩用手指比出了一点点的动作。


    距离他受伤到今日,已过去大半年了,湖北都入了冬,外头渐渐有了年味。


    贾环的薄刃上有毒,他藏到包着发髻的布里了。狱卒们经验不足,查搜几次,都未发现他还藏了这一手。


    那毒厉害,当初姚安挨了一下,都险些丧了命。若林珩是颈部中招,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幸而他伸手挡了一下,周肇又及时给他喂了当初从北边得来的保命药,后来才有了痊愈的希望。


    只是距离完全康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屋子里暖意融融,冯紫英有些热,不过他没说。林珩精神尚可,身子却虚得厉害。林家特意修了这个暖庐,就是给他养病的。


    “贾环怎么样了,阿肇有没有要了他的命?”冯紫英问。


    林珩低头玩了玩被子上的吉祥纹样,说:“我没问,他后来哭着说自己鬼迷心窍,只是一时激愤,并不是真想伤我。这些话我都不想听了,要是运气背一点,我如今都喝过孟婆汤了……”


    “呸呸,别乱说。”冯紫英瞪眼,“阿肇吓坏了吧。”


    林珩丧气地低头:“都是我不好。”


    “好了,打住!”冯紫英赶紧止住了他的话头。


    林珩在南疆修养了两个月,每次睁眼时,都能见周肇匆匆赶来。林珩一想起他憔悴的样子就后悔,每次想多撑一会儿陪他,话说不了两句又昏了过去。


    四皇子还要回京复命,林珩稍好一些后,周肇就联系了林家的人去接他。林珩很不想同他分开,但他当时的状态,再留在南疆,也只会让周肇分身乏术。


    想起送走他那一日,周肇脸上的神色,林珩就心痛、肝痛、肚子痛,全身都痛完了。哦,该死的贾环……


    “忠顺亲王怎么样了?”为了分散一下注意,林珩问。


    “证据带回京城,虽未广而告之,但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听说北边也有消息传回,皇上申斥了王爷好几回。


    后来直接让王爷闭门为太上皇祈福了,名为祈福,其实等同于监禁。太上皇这一回,应该是真的不好了。”


    太上皇是真的老而弥坚,几次都说不行了,后来依然好好活着,时不时就出来添点乱子。


    “皇上挂念着你呢,”冯紫英说,“两位殿下也让我同你问好,让你好好养着。”


    林珩点点头,十五大劫一过,他日后应该不会那么倒霉了,应该吧。


    “我父回京述职,我才能来看看你。能待的时间也不多,年前还要回去的。”


    林珩也知道冯紫英离京不易,他很感激地说:“多谢你来看我,这些日子我都闷坏了。湖北风物颇有趣味,可惜我不能陪你去看,真是失礼了。”


    “我俩之间还假客气,我这次来,还有一事要和你说。”冯紫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林珩挪了挪身子,好奇地问:“哦?”


    “我要成亲了,我娘给我说的亲事,是读书人家的女儿。”冯紫英的脸颊居然有点发红。


    林珩哈哈大笑,没笑两声就咳了起来。冯紫英赶紧上前,想给他拍拍后背。林珩怕他把自己的肺拍出来,挥手拒绝了。


    “这是好事啊,我人虽不能去,贺礼一定不少。”


    冯紫英也眉开眼笑地说:“多谢你,以前母亲提起亲事,我总觉得烦。现在却觉得蛮好,你和阿肇……”


    林珩知道他要问什么,林家几代单传,阿肇的家人也都不亲。冯紫英一直劝他们各自成亲的,这样的例子有,反正不影响他们继续来往,还能堵住悠悠众口。


    “我和父亲坦白了。”林珩语不惊人死不休。


    冯紫英一口茶喷了出来,他慌忙起身整理衣服,手忙脚乱地问:“你没把林大人气出个好歹吧?”


    林珩也有些担心:“你瞧我爹爹的样子,他像气坏了吗?”


    冯紫英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没有?”


    林珩点头:“我不是随便说的,这次和阿肇分开,我一直在自责难过。后来回过神,就觉得爹爹有些怪,嗯……异常平静的那种怪,他也没深究我为什么难过。”


    “然后呢?”冯紫英追问。


    林珩看着帐顶说:“然后我就坦白了,说我不成亲,我只喜欢阿肇,要和他在一起。”


    冯紫英缓缓竖起了大拇指:“对你,我算是刮目相看了。世叔后来说什么没有?”


    “爹爹和姐姐什么都没说,只叫我好好养身体,不要胡思乱想。冯大哥,你说这会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吗?”


    冯紫英不懂什么暴风雨前的宁静,不过他大概懂了林珩的意思。他现在病着,林大人有可能忍住了没发作,以后的事,就不好说了。


    “你给阿肇写信,没事吧?”冯紫英问。


    林珩:“没事。”


    冯紫英不欲让林珩过于忧虑,他擦擦脑门上的汗说:“那就好,走一步算一步吧。说不定之后你俩先变了心思呢,你歇歇吧,说了这一程子话,我看你的眼神都发眩。”


    林珩的确累了,他嘟囔了几句,还不等冯紫英离开,人就睡着了。


    那毒药对他身体的摧残很大,哪怕遍寻名医,精心照料,林珩也还有漫长的恢复期。


    冯紫英离开暖阁,被冷风一吹,头脑清醒了不少。下人来请他去书房见林如海,冯紫英莫名心里有些发虚。


    给自己鼓了好几回气,他才踏进了林如海书房,拱着手笑呼:“世叔安好。”


    林如海客气地请他坐下,冯紫英一坐下,就发现侧面——正对林如海书桌的方向挂着一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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