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踏进宫门的前一刻还在想, 如果侍卫拦了他——这并非不可能,毕竟科考之后, 他已经不用再去上书房。经过上回一闹, 守宫门的军士不敢放他进去也情有可原。
如果侍卫拦住了他, 那他就打道回府, 彻底绝了那个念头, 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可惜一路进宫顺畅无比, 当他头顶艳阳站在启元殿前的那一刻,林珩小声地吸了一口气,决定将这当做上天的启示。
“小爷,万岁爷让您进去呢。”
平时来见皇帝,十有八九得多等一会儿, 这次却畅通无阻, 怎么不是上天的安排呢。
“陛下万安……”林珩规矩行礼,然后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布包。
皇帝在批折子,随口应了一句:“反思清楚了?”
林珩愣了一会儿, 才意识到皇帝说的是宫门跪求的事。他心里没有半分愧疚,嘴上却利落地道:“臣知错了。”
皇帝似是有点不耐烦, 搁下笔问他:“你今日来做什么的?”
林珩抬眼瞟了他一下, 不自觉地抿了抿嘴, 将手中的布包举过头顶:“臣昨日去了表哥的私宅,发现若干书信,恐与这次的案子有关。臣不敢私启,冒昧转呈陛下。”
皇帝没有说话, 顺喜却轻手轻脚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了那个布包。
“为什么不敢打开?”皇帝问。
林珩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声音越来越低:“事涉至亲,恐生私心,贻误国事。”
林珩耳朵高竖着,听见皇帝翻动信封的声音,却好似没有打开。
“贾氏一案由仇都尉查办,他昨日还去找过你,怎么不交给他?”
林珩不明白皇帝为什么一直问这些有的没的,不进入主题,他都不好求情。
东西自然不可能给仇都尉了,给了他自己还怎么借口入宫,而且那孙子一看就满肚子坏水。只怕转手就将这当作自己的功绩,还要以此为要挟,顺手坑林珩一笔银子。
皇帝还等着他答话,林珩只好吭哧吭哧地狡辩,说他去贾琏私宅本是为了核实张华一事,书信只是意外收获。自己当时并未仔细看,后来才发现不对劲等等。
“贾氏脱逃在外的那个女眷在你手里吗?”皇帝冷不丁问。
林珩在心里把仇实和王仁都骂了个遍,才硬着头皮说:“是,求皇上恕罪。臣要是不管她,她就要被亲舅舅卖了。臣……我,于心不忍。”
“哼,我看你是真的人大心大,什么事都敢往自己身上揽。要不是看你还知道点惧怕,朕定要看着你吃点苦头不可。起来吧……”
林珩缓缓站起,不留意踩到自己的衣角,还踉跄了一下。
“小爷当心啊。”顺喜站在远处大惊小怪地虚扶了一扶。
林珩突然就不担心了,他敏锐地意识到,皇帝可能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生气,这给了他求情的底气。
“皇上,臣不知外祖家所犯何罪。爹爹不准我打听,臣也不敢贸然求情。但外祖母年事已高,如今被囚府中,日日为儿女悬心。臣听闻老人家不安,实在于心不忍。求陛下开恩,给他们个痛快吧……”
“噗。”皇帝一口茶没咽下,险些喷了出来,“胡说什么,朝堂大事岂容儿戏。”
林珩不说话,皇帝突然有点生气:“林子璋,你瞧瞧你自入京之后都做了些什么。朕费心教养你多年,就是让你为了这些事奔走的吗?截留人犯、擅闯私宅,还纵奴行凶。这些事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
小时候少你一口吃的,你都敢当着朕的面哭闹不休。大了大了,连区区一个门房都能对你言语折辱。朕是该说你孝心至诚,还是说你窝里横,没出息!”
林珩:……
他倏然抬眼看向皇帝,眸光中都是难以抑制的不可置信。
打王仁、救巧姐,甚至是闯贾琏私宅,这些自己做的“出格事”,林珩都以为是仇实为抓他的错处,告到皇帝跟前的。可皇帝是怎么知道卫家门前的争执的,仇实不可能说这个。
“诶唷,皇上,小爷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一时情急行差踏错也是有的。您若是气坏了身体,让小爷情何以堪啊。”顺喜适时的打岔,给了林珩收敛神色的机会。
他脑海里空白,怔怔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皇帝见他面色不好,还以为是刚才话说重了,真吓到了他。于是缓了口气道:“终是没成家的缘故,你也快十六岁了吧。有了功名,也到成家的时候了。
今年选秀,顺喜你提着朕,给他和小三、小四一同赐婚。有个好人家的闺女管着,朕也用不着三天两头悬心。”
林珩也不知道这话怎么七拐八弯扯到婚事上了,他脑袋“嗡嗡”作响,还困在皇上可能派了人监视他的事上。如果这是真的,那自他入京后的诸般所作所为,皇上不是早就了然于心了吗?
方才种种,包括询问巧姐的去向,难道都是试探?要是不承认藏住巧姐、没有把信交出来,皇上又会怎么想,怎么做?
昨日提起这些信件的处置,林珩就提过想送入宫直接交给皇帝。这是剑走偏锋的算计,诚然,这些信一出,贾府的罪名是跑不掉了。
但这至少能把他们从蓄意贪污赈灾款,参与忠顺亲王谋逆等事中拖出来。
至少从这些信件的字里行间,可以证明贾琏是当真不知情。日后事发,皇帝或许还能看在这一点上,容情不再追究。
张文端当时听完他的算计,只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皇上对你有几分真心?”
林珩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正是仗着这一点,才敢这般谋划的。否则他就是把贾家的罪证分条列点地呈上,皇帝该迁怒照样迁怒,凭什么要容情。
可是现在,林珩的眼眶红了……他只觉难堪到了极点,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仿佛自己被辜负了一般。
“我不要,我不要成亲。”林珩堵着气说。
无论皇帝如何暴怒,他从头至尾都只有这一句。闹到后来连三皇子都来给他求情了,林珩只顾跪在地上难受。
“阿珩,父皇还是很在意你的。他现在生气,不过是在气你在外头横冲直撞,不知道开口求援罢了。你外祖家的事,再过两日就会有结果了,你别着急。”三皇子的温声劝慰,也堵不住林珩心里的大窟窿。
等目送林珩走远,四皇子才匆匆赶过来说:“三哥你怎么走的那样急,给阿珩求情也不叫上我?父皇为他外祖家生气吗,奇怪了,前几天才说他有情有义的啊。要是因为惧怕连累,连自己的血亲都不闻不问,那还是个人吗?”
“你别胡说。”三皇子斥道。他的嘴抿的紧紧的,想到林珩方才跪着流泪的模样,心里一阵烦躁,“父皇要给阿珩指婚,阿珩不愿意。”
“为什么啊?”在四皇子看来,成婚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有什么可烦恼的,只要别指个凶悍的丑媳妇给他便罢了。
三皇子瞪他一眼:“你说呢?”
“我……”四皇子一愣,嘴巴缓缓张大,“不会吧,不至于吧,何苦呢。”
三皇子没有说话,半晌后叹声道:“走吧。”
林珩伤心地回到家,伤心地躺倒在了床上,连饭也不愿意吃。黛玉看着他红红的眼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咽下所有的疑问。摸了摸他的头说:“睡一觉吧,你这几日太累了。”
林珩在姐姐的安抚下逐渐闭上眼睛,第二日太阳晒到半身,他才揉揉眼睛爬起来。想道昨日的一番表现,心里释然了许多。
那毕竟是皇帝啊,林珩晃晃脑袋,把那一腔心事甩远,出去看姐姐去了。
来到花厅,黛玉早就在那儿等着他。林珩瞧姐姐一身水绿衣裳,担心地望向他,不仅有些愧疚。
“姐姐,昨日求情……”
“好了,”黛玉过来拉住他的手,“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已经尽力了。姐姐很为你高兴,咱们珩儿长大了,可以为家里遮风挡雨。就是父亲在这儿,也不会比你做的更好了。”
林珩眨眨眼睛,笑容慢慢爬上了嘴角。
几日后,卡在会试放榜的前两天,贾府的判决下来了:皇恩从宽,罪止其身。
贾赦、贾珍交通外官、朋比勾谋,值地方灾歉之际仗势盘剥,强买民田。着革去世袭世职,家产分别抄没,发往台站效力赎罪,遇赦不赦。
贾蓉、贾琏朦胧文书、奔走联络,协同作恶。着革去一应闲散虚衔,杖责五十,不准赎买。秋后流徙三千里,终身不得返还。
贾政庸懦昏聩,理事无方,稽核公务不谨,深负圣恩。再兼约束宗族不利,不能防查子弟妄行,以致酿成巨案,失察之咎,实无可辞。今念贵妃之丧,且其平生供职尚称勤勉,特从宽典。着收没名下所有,撤职留用……
判决书太长,林珩只匆匆一览,可喜的是众人都保住了性命,暂时没人会掉脑袋。可悲的是除了贾母的体己,贾府家产都抄尽了。贾珍、贾赦、贾蓉、贾琏几个更是被判的天各一方,能不能活着走到流放地都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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