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朴云则是文渊阁的一个侍诏的侄子, 那侍诏平日很照顾林珩。林珩有些找不到的文章典籍,他都回留意着帮忙搜集,一来二去的, 人就混熟了。
这两家都属京官,只是品级不算高, 家底也一般。因自家无力包下整条船, 坐客船又怕捧到意外, 这才向林家开了口。京里好些官员家里都会这么做,算是惯例。
林忠当时还不想答应两家的托请,他怕人多了,林珩觉得烦。林珩倒是一口应下了, 船舱不小,而且大家都是去考试的,估计没什么心思聒噪。
果然,那两人上船打完招呼,就一头扎到自己的舱房中温书去了。林珩交代林忠好好照顾,心里还有点佩服他们。林珩自己受父亲官职恩荫,一下场就是参加乡试。
那两个父辈官职不够,是真正从童生考上来的。听说童生试很不容易,得连考三场,全都通过才算秀才。若有一场不过,就只能来年从头再来。
江南地区常因报考的人太多,童生人数又是朝廷定额,竞争惨烈程度比乡试还甚。林珩受他们影响,也开始挑灯鏖战。
林忠刚开始还欣慰,后来看林珩屋子里的烛火常亮到半夜,就心疼起来了。他去库房翻了翻,把老太太给的补品找了出来。
临行前,林珩特意去了贾府辞别老太太。老人家身体尚好,就是一见林珩就拉着手抱怨,说许久不见他,叫人去接都说在读书。读书虽好,但也要保重身子等等。
大双姊妹都听愣了,林珩离京这么久,老太太竟是半天消息都不知道。大双偷眼去看王夫人,只见她半点异色也无,似乎笃定了林珩不会拆穿。
林珩果然没有说出自己离京的事,他神色如常地说自己错了,等乡试结束后,一定多来陪陪老太太。
贾母并非真心怪他,听他这样说了,立刻就转了笑颜色。还拉着他的手给了一箱好东西。当真是好东西,林家这样的家底,看见也是要竖个大拇指的。
老太太这么些年留心攒着,为的是宝玉应考时能用上。不想没等到宝玉,先给了林珩。林珩没有推辞,欢欢喜喜地接下了,老太太看了更高兴。只有邢、王两位夫人,见此情景,面上稍有些不自在。
林珩离开贾府时,是凤姐派人出来送的。平儿面色尴尬地说:“大爷别见怪。二太太发了话,不叫咱们多嘴让老太太忧心,咱们奶奶也不敢违逆。”
“二太太?”林珩挑了挑眉。
平儿淡笑了一下说:“是啊,如今这边有宝二奶奶当家。我们奶奶还是回那边去,跟着咱们太太了。”
林珩会意,他含笑说:“我的事算什么,说不说都不要紧。就是老太太虽然年纪大了,但究竟是长辈。若以孝心为名,行欺瞒忤逆之实,只怕舅舅知道了,也是不依的。”
平儿点头:“大爷放心吧,老太太疼我们奶奶一场。我们奶奶自然也不会看着有人轻慢她老人家,至极为难处,还有老爷可寻呢。二太太心思是多了些,除此之外,对老太太还是尽心的。”
“那就好,多劳二嫂子费心了。”林珩颔首道谢。
“珩儿——”
背后就传来一声叫喊,林珩转过身去,原来是迎春赶了上来,她神色间有些幽怨哀戚,气色倒是还好。
“二姐姐。”林珩愣了一下,然后抱手给她行了个礼。
“珩儿,你二姐夫他——”
迎春张嘴想说些什么,不料探春快步上前揽住了她的胳膊,半拉半劝地说,“二姐姐,珩儿要回苏州参加乡试,老太太怕耽误了他的功夫,都不敢多留他住下。二姐姐有话,不如等他回来再说。”
“可是——”迎春欲言又止,并不想走。
平儿见状,赶紧过去挽住了她另一只手道:“是呢,老太太亲自交代我送大爷出去,林家的马车还在外头等着呢。”
眼见迎春被人架住,她的丫头突然跑出来跪在了林珩面前:“大爷心善,求您帮帮我们姑娘吧。”
一时间,众人的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
“二姐姐要我帮什么?”林珩轻轻抬手,让大双扶起了绣橘。绣橘并不想起,但她根本拗不过大双。
迎春见林珩接了话,于是赶紧开口说:“你二姐夫从边关送了个孩子回来,让我养着。如今这家里,都成了那母子的天下了。我这正头的妻子,反倒没了站脚的地方。我略要让她站站规矩,她就说我磋磨他们母子,是自己生不出,才见不得人好。”
探春松开扶她的手,半是无力半是恼怒地叹了口气。那神色间藏着隐隐的不耐,显然不是第一次听这话了。
“所以呢?”林珩问。
迎春呆了一下,似是没想到林珩还会追问:“求表弟帮帮忙,想个主意,表弟聪明又心善——”
“二姐姐。”林珩打断了她,“这事我离京前就有所耳闻,想必这段日子,二姐姐也没少回娘家讨主意吧。内宅中的事我不懂,不知这些嫂嫂婶婶们,可有办法给二姐姐。”
“她们是出了些主意,叫我把孩子拢在自己身边养。至于那个妾室,说是不守规矩,或是发卖,或是打发到庄子上都可。”
“对呀,主意不是已经有了吗,难道二姐姐不想养那个孩子?”
“不是,那是孙家骨血。我作为他的嫡母,本来就有教养之责。这个道理,我是知道的。只是孙氏那里,我虽厌她无理,却也不忍下手。万一夫君回来责怪,一时叫我交出人来,我可如何是好?”迎春说完又哭了起来。
这一回,连绣橘也跟着哭,她说:“我们姑娘菩萨一般的心肠,每每被那毒妇欺到面上来。还扬言姑娘只管回娘家告状,她是不怕的。若是姑娘让她不好过,她就要带着孩子一头撞死在家门前。让族亲和官府都看看咱们贾家的跋扈。”
林珩笑了:“这是块滚到肉啊。二姐姐这可找错人了,对付男子,我尚有对策,可这是内宅的事。”
绣橘又跪了下去:“大爷,大爷求您伸伸援手吧。二奶奶给的主意,我这个做奴才的,心里也知道极好。只是姑娘下不去手,求大爷再发慈悲,帮她一把。”
“绣橘,你胡说什么?珩哥儿一个男子,怎能管内宅的事?”探春斥道。
“三姑娘,您不知我们二姑娘嫁人后的苦楚。若不是实在没办法了,也不会求到娘家。求三姑娘念在姊妹一场的情面上,帮我们姑娘求求大爷吧。”
探春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手指着她抖了半天,面上一片涨红。
林珩嘴角一挑,看向迎春道:“二姐姐也是这个意思?叫我带上几个人去你家,把那孙氏抓走。发卖?还是关到庄子里?”
迎春眼神躲闪:“只要别叫我看见她,送她到哪里,我是管不着的。”
“哈。”林珩嗤笑一声,然后说“我不。”
“大爷?”绣橘震惊,似是完全没想到林珩会这么说。
“这是为何?”迎春含泪不解,揪着帕子看他。
林珩走到旁边的花架下头得阴凉处,漫不经心地说:“不为什么,我不想罢了。二姐姐凭什么认为,我帮了你一次,就一定要再帮你第二次。全家人都知道我要科考了,忙的什么似的,哪儿有闲工夫管别人家的事?”
“可是你前段时间,不是还为了周世子跑到平安州去了吗?”迎春一着急,话直接脱口而出。
林珩挑了挑眉:“二姐姐知道啊,那怎么没告诉老太太呢。这也怕那也怕的,就不怕我在路上遇到危险?你瞧瞧,这一家人当的,不能只是指望着我念着你啊。”
“那是因为……”
“好了,二姐姐。我一个外男断没有插手你们孙家内宅事务的道理。你若是觉得实在烦恼,我就让二姐夫回来吧。你们自家事务,自家想办法去。”
这话一出,迎春登时变了脸色。绣橘忙上前扶住她,还想再对林珩说些什么。探春一步挡在前头,指着她说:“我们兄弟姊妹间的情意,生生是让你们这些人挑唆坏了。
我若不是看在你还几分苦劳的份上,现在就立刻回了老太太,将你老子娘拉出来打着问,他们是怎样教养女儿的。爷儿们面前,也是你能随意说话的,下去!”
绣橘吃了排场,红着眼退回了迎春身后。迎春环顾一番,哭着跑走了。
探春目视她的背影,眼里有三分不忍,三分无奈:“二姐姐回来哭过好多次了,只是孙绍祖送回的是孙家后人,便是老太太也无法说不养。至于那个妾侍的事情,她做才是名正言顺,指着家里算什么?”
探春是怒其不争,不过转身后,她还是换上笑脸对林珩道:“你好好应试,别分心。”
林珩看着她明艳娇美,又隐含忧郁的面容,突然笑了一声说:“听说三姐姐的好事近了,可惜我赶不上送你,我和姐姐都替你高兴。”
探春面色红了红,但她很快正色对林珩说:“我知道你和林姐姐都为我费心了。老太太和我说,那户人家不错。凤姐姐也让人去替我打听了,还说了好些道理,我以后会好好过日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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