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林珩的时候,提起心的是武清等人。众人提起耳朵,听见皇帝冷哼了一声:“巧言文饰,拾人牙慧。”
林珩真想翻个白眼,心说你自己出的题都是前朝殿试真题,还要求我独树一帜,别出心裁吗?认真说起来,所有科举文章,谁不是拾圣人牙慧。
好在皇帝只评了那一句,就去看二皇子的了。众人静默地等待着,已料想到皇帝没什么好话。
果然,皇帝看了半晌后冷笑了一声,意味不明地对二皇子说:“过来,拿给你师傅们瞧去。”
二皇子低着头向前,接过文章递给了师傅们。林珩在那一刻,感到了师傅们的不易。因为师傅们啥也没说,直接跪下来请罪了。
林珩也不知道二皇子写的怎么样,但皇帝不高兴的这般明显,那就是写的不好。
师傅跪下来请罪,比自己被责骂还要让人难堪。二皇子垂头站着,身子有些轻颤。
“你们把文章拿下去,互相看看吧。”皇帝突然开口,顺喜愣了一下,将文章收好,呈到了他们跟前。
现场根本无人想看,但皇帝既开了口,这事就不得不做。三皇子最先伸手,拿走了林珩的文章。四皇子反应过来,拿了一摞伴读的,分给了林珩和自己人。
剩下二皇子的伴读慢了一步,肢体僵硬地接过了二皇子的——总不能让二皇子自己看自己的吧。
林珩感激地看了四皇子一眼,这总共就他们几个,一人一份,势必有人会分到二皇子的。万一皇帝要让评价,拿到二皇子文章的那人就惨了。
二皇子的伴读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他竭力压制住不安,但拿着文章的手都要颤抖了。
就在这时,皇帝魔鬼般的声音传来了:“传着看,都看完。”
得,这会儿有难同当吧。
皇帝等着,他们也不敢磨蹭。林珩快速看过一圈,私心里觉得没有那么差。
他觉得皇帝的火气,可能来源于朝上的事。
因为他们所写的文章,人人都契合身份。偶有言语稚嫩,前后逻辑不是那么严密的地方,也不是什么大错。
至于二皇子的,林珩也大概能看出皇帝为什么生气。三、四两位皇子虽然夸夸其谈,把皇帝要求得圣人似的,但到底言之有物。二皇子大概是怕皇帝生气,写的都是些场面话。
以贾政的口吻来说,那就是文词铺排倒是光鲜,内里却空无一物,全无半分真知灼见。满口的修身大义,徒作浮言而已。
说白了,皇帝想问“怎么做”,二皇子答的是重要性。
“你们互相说说吧,怎么样啊?”皇上恶魔般的低语再次响起。
在场无人答言,皇帝冷笑一声说:“文章不讨论不能长进,林珩你来评一评,二皇子写的如何?”
林珩:……无事林子璋,有事就叫林珩了?
他偏头看向四皇子,四皇子一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庆幸,让人看得心寒。三皇子微微侧过身,回避了他的视线。
“嗯?”皇帝在催了。
谁都指望不上,林珩只能上前一步,低头说:“二殿下文辞工整,经义娴熟。”
“不足呢?”
“没有不足。”林珩皮笑肉不笑地说。
“哼,文章一道,本无定品。纵然先儒圣贤之作,亦不敢自谓尽善尽美。你若说不出个道理,朕就治你个阿谀之罪。”
皇帝今日有别于往常,但林珩并没被他的疾言厉色吓住。以他的了解,皇帝如果真的生气了,根本不会提前告知你后果。他这么一直追问,必定是有未出口之言,或未发之气,折腾人呢!
“二皇子所言君德为本,乃居上者修身之正道。为人臣有弼辅之本分,所以庶政举措、条陈方略,以备咨询。君主但正其心,慎其行,方能守住治世之根源。此乃君臣权责不同,非是文章高低可论。”
皇帝沉默半晌,在众人内心越发忐忑不安的时候,突然大笑着说:“好一个君臣本分,权责不同。不错,无论为君为臣,都要恪守本分,方能天下太平。太傅把你教的很好,赏!”
皇帝突然的夸赞,让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上书房的师傅们在二皇子那破碎的面子,就这样被捡了起来。
“不对劲。”林珩想。朝上定是发生什么事,戳了皇帝的气管了。其余人也是这么想,离开上书房后,四皇子立刻就叫自己身边的人去打听。
“说的不错嘛,林小珩。”四皇子撞了林珩一下,笑着说。
“殿下谬赞。”林珩无奈,便是二皇子真的不成器,难道还能轮到他们来说教,来羞辱?皇帝是一时气急,想要臊一臊自己儿子。自己要是真的口不择言,分条列款地指出二皇子的不足,等皇帝回过味来,那就真的是僭越了。
林珩可不觉得自己能和皇帝的亲儿子比,便是三、四两位皇子,难道看出自家二哥丢了面子,就会很欢喜吗?
看林珩不太高兴,三皇子也来拍拍他的肩说:“父皇也是气急了,并不是冲着你来的。四弟让人去打听了,究竟怎么回事,一会儿就能见分晓。”
几人如释重负地回去用饭,武清他们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他们本想悄悄告诉,但见两位殿下和福郡王都看了过来,林珩也是满腹疑惑的样,就清了清嗓子说:
“回两位殿下,今日朝上议的还是平安州的事。听说关外遭了瘟疫,有部落叛变扣边。皇上大怒,要出兵征伐,但国库空虚。户部奏了几家皇亲贵戚欠款未还,那些老宗亲们就去后边找太上皇哭诉去了。”
难怪特意强调什么君臣本分呢,有些时候朝堂扯起皮来,真跟那些田间地头吵架的农户没什么分别,只不过用词雅致委婉了些。
上书房中,几人对视一眼,都显得有些无奈。这是真撞枪口上了……
晚上周肇来接,还给林珩补充了一些鲜为人知的消息:“皇上想从九省调兵调粮,谁知政令下去,只有报亏空的折子上来。皇上密令王子腾速速归京,那边传话回来。说王子腾听说元妃去了,悲痛过甚不能进京,在半途耽搁住了。”
“他不是调任回京任大学士了吗,怎么九省那边的地方官还要听他的不成?”林珩疑惑,皇上的政令调不出钱粮,难道王子腾回京就有办法了?
周肇:“这事说来话长。”
林珩微笑着看他,没有半分因话长而退却的样子。
周肇无奈:“我今日还有事,晚上不能陪你。”
林珩无所谓地说:“那就一起用饭,饭总是要吃的吧。”
周肇看着他理所应当的样子,觉得推迟一下原本的计划,好像也不是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帝王心术
周肇又被林珩留下, 在清水巷苦等的冯紫英都气笑了。孔沢带人端来饭菜,笑劝:“大爷先用饭吧,这会儿不来, 定是要等到宵禁前的。”
冯紫英无奈地端起碗筷,片刻后又放下问:“萧大人前儿又说要给阿肇说亲, 他应下来没有?”
孔沢陪坐在一旁笑道:“哪能呢, 大人的性子, 您又不是不知道。”
冯紫英觉得有点不对了, 周肇身边的其他人, 或多或少都因为他和林家的亲密关系, 以为周林两家是要结亲的。
可是在湖北的时候,他亲眼所见,周肇对林家小姐并无旁的情意。甚至对林家和张家之间的往来乐见其成。
他不是瞎子,自然知道林珩和周肇之间有些不一样的情愫。大家公子之中,这种事也不算罕见。但上心成周肇这样, 就有点过了。
冯紫英有些替他担心, 满腹心事地等到周肇回来。看到他脸上欣然的神色,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周肇幼时坎坷,遇到林珩之后才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若他当真有这心思, 劝是劝不过来的。和他说什么传宗接代,只怕他恨不得周家绝嗣。
“你怎么了?”周肇问。
“没事, 你又耽搁到现在……父亲催着让我来问你, 那事你想好了吗?”
周肇将马鞭放下, 坐到上首说:“这事不用想,定是要去的。早些年,太上皇为了稳固朝局面,将几个异姓王手中的兵权都收走了, 还有意无意把这些世家往文臣路上引。
如今掌着兵权的老臣就只有我们家,朝上反对的声浪此起彼伏。若是我们家再退缩了,此前纵然有千般好,往后都不算数了。”
冯紫英闻言大松了一口气,苦笑道:“你别怪我,我也知道此行艰难。天时地利人和,我们什么都不占。但皇上属意我父亲挂帅,我那些叔伯兄弟都靠不住,我又去不了,只能指望你了。”
周肇拍拍他的肩膀道:“说什么呢,冯老将军对我有知遇之恩,便是你们不提,我也要走这一遭的。”
南边的兵还不至于调来让周肇带去平安州,但他的出现能安稳军心。这些世家随太祖开国的故事,经年之后仍在军中流传。贾家几代都无人从军,长安节度使还卖贾赦面子,就是因为祖宗余威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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