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就是我们家一向与忠顺王府交情浅淡,不知道这事与蒋玉菡的关系深不深。他是忠顺王爷身边亲近的人,他若站在薛大哥一边还好。若不是,只怕忠顺王爷知道了更恼火。咱们背地里行事,能瞒得过言官,可瞒不过王爷啊。”
薛姨妈捋不清这些弯弯绕绕,不过她听明白了,林家得罪的人不少,只要被人发现林珩使了力,恐怕就要连累薛蟠。
林珩见她脸色变幻,就不紧不慢说:“姨妈既说没有别的法子,少不得死马当作活马医了。万一他们没留意呢,倒也不用提前忧虑。大不了闹出事来,咱们奏请复审就是了。”
一说复审,薛姨妈的脸色更差了。“失手打死人”只是她们美化过的说法,实际是薛蟠看不惯当槽的打趣蒋玉菡,直接拿起酒碗将人砸死了。
“珩儿。”不顾王夫人的脸色,薛姨妈一把抓住林珩说,“你既然不方便,我们就再想想法子。”
王夫人面色大变,转头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薛姨妈。薛姨妈面露哀求,她们说办法都想尽了,只是糊弄林珩的话。
其实贾政不愿出面,这事也能让贾琏两口子去办。只不过王夫人说找林珩更好,薛姨妈才配合着她演了这一出。
说到底,她还是不敢用儿子的命去赌。王夫人看着薛姨妈泫然欲泣的样子,揉揉阵阵发痛的额头,只能咬牙默许了。
离开贾府,林珩脸上的不屑都快掩藏不住了。周肇同他坐在车里,听他愤愤地抱怨:“他们把我当傻子哄呢,说什么想尽了办法,那怎么不见舅舅出头,还有王家,那才是他们正经亲戚呢。”
周肇给林珩打着扇子,又把凉好的茶推到他面前,才不紧不慢地说:“王家不会管的,薛家那位大老爷还在时,王子腾尚且还认这门亲。但这么些年下来,你看王家还把薛家当回事吗?
你既不高兴,还同他们磨什么嘴皮。要么白答应下来不办,要么直接拒绝,或是推在我身上都可。没得让自己生气,不值当。”
林珩叹了一口气,发现阿肇说的没错。他毫无形象地趴在周肇身上,蔫蔫地说:“我本想着,舅舅是不知道利害关系,所以才一直不赔银子。谁知他不仅知道,还放任老太太和舅母所为。我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你知道吗?”
周肇摸了摸他的眉骨头,点了点头。
林珩翻了个身,皱着眉说:“其实这次在湖北,我和爹爹谈过外祖家的事。爹爹比我看得更清楚,他说外祖家颓势已现,除非家里能立刻站出一个力挽狂澜的人,否则谁都改变不了局面。
贾家没有这个人,所以与其扬汤止沸,不如壮士断腕。在动荡中剪除那些生病的枝干,好的那些才能继续生长。”
“大人说的很对。”周肇微笑着说。
“可是覆巢之下无完卵,动荡一来,所有人都要遭殃。兰儿、三姐姐他们还是好的呀。”林珩就像遇到了一个巨大的难题般,无从下手。
“珩儿,佛家讲因果,这是他们的因果,你干涉不了。”周肇的声音很温和,但又带着极度理智的冰冷残酷。
“我现在知道了。”林珩无力地说,“我根本做不了什么,即便我今日将大表姐的事告诉了舅舅,他也不会选择还钱。他无法应对大舅舅的阻力,也拉不下脸去用舅母和老太太的银子,多半只会说‘命该如此’。”
“对,不止是他,贾家的任何一个人都无能为力,因为掣肘太多。他们家是从内部先败起来的,一团各有心思的散沙,外力一来就会溃散。”
周肇能理解林珩的不忍,那毕竟是他的血亲,是曾朝夕相处过的人。但贾家的荒唐事实在太多,在可控的范围内,周肇愿意陪他慢慢认清这一点。
“你现在应该好好读书,别被他们的事扰动了心神。大人在湖北大动干戈,难以避免地牵动了某些人的利益。现在有许多眼睛盯着你们家。太傅不欲让你心烦,一直没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很聪明,定能明白事情的轻重缓急,对不对?”
林珩圆溜溜的眼睛缓缓睁大,不由自主地说:“那当然。”
那天之后,林珩过了好久都没去贾家。贾母倒是派人去接了好几次,林珩只去问候过一回,刚好碰上张老道去看宝玉。
见了林珩,他眉眼弯弯地说:“从前初见,我只一眼就知道哥儿有大造化。谁知不久之后,哥儿就被皇上接到宫里教养去了,可不应了我那话吗?”
林珩闻言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张爷爷不愧是老神仙,快去看看我二哥吧。他病了这么久都没好,太医没法子,只能靠张爷爷了。”
张老道面色微僵,随口附和道:“那是自然,自然——”
林珩微微一笑,与众人告辞,离开了贾府。后头的事,还是琥珀告诉他的。
“张老道做了场法事,和老太太说,宝二爷以为自己是那块玉,玉丢了,他的神魂也跟着去了。如今且不用着急,等玉找到了,宝二爷自然就好了。”
“这不是废话吗?”林珩翻了个白眼。
琥珀捂嘴一笑,说:“大爷别急啊,张道士还说了个找不到的法子呢。”
“哦?”
“老道说了,让府里上下不再称呼二爷‘宝玉’,以后要呼他的正经名字。让二爷分清人和玉,神魂就慢慢回来了。”
“这么神叨?”林珩好奇,“说来我还不知道二哥哥正经叫什么名字呢?只知道去了的珠大哥单名一个‘珠’字,二哥哥应该也是从玉吧。”
琥珀点点头说:“是的,宝二爷单名一个‘玲’字。”
“贾——玲?”
琥珀不知林珩为何突然笑得那样癫狂,她生怕主子岔气,赶紧上前帮着顺背。林珩眼泪都出来了:“那你们如何称呼呢?”
“自然是‘玲’二爷了。”
“哈哈哈哈哈哈,好名字。哈哈哈哈哈——”
“玲”“珠”和“环”这三个字,比起大房贾琏、贾琮等人的名字,在含义上就差了一个截。一个是宗族祭祀的礼器,一个只是寻常物件。
当年贾老太爷尚在,贾家就因贾母对贾政的偏爱,有过袭爵的纷争。
当时贾赦最大的儿子没了,贾琏又还没出生。贾政不想外界过多猜测,就主动给自己的儿子取名叫“珠”,暗示贾赦自己没有与他相争的想法。
后来,贾老太爷还因为二儿子的懂事,亲自上书给他求了一个恩典。让他没有经过科考就得了主事的职衔,直接迈入了仕途。
等到宝玉和贾环出生,贾政就沿袭贾珠的名字,给他们分别取了“玲”和“环”。
这本是一桩兄友弟恭的佳话,但因为老太太对宝玉的溺爱,众人只知他叫宝玉。若不是张老道提起,这个名字估计都不会有得见天日的机会。
“这张老道也是个妙人,你们可要牢记他的嘱托,千万不要喊错了。”林珩促狭地说。
他只顾着笑,完全没意识到这事还以自己有关。他那天刺了张老道两句,让老道面子上有些过不去,不得不动脑子想个搪塞的主意。
碰巧宝玉前几日听了林珩“玉是玉,你是你”的话,一直喃喃念叨着。张老道听了,突然福至心灵,就想出这么一个法子来。
也不知是不是福到了,这名字喊着喊着,宝玉竟真的有些明白起来。贾家上下大喜过望,刚好就在这时,皇帝嘉奖了王子腾,还下令要召他回京,入内阁拜大学士。
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贾家上下顿时一片欢腾,真如拨云见雾般喜悦。贾母要摆席庆祝,还派人去请了林珩。
林珩推说师父留人,没有过去。
前些日子他去启元殿吃点心,隔三差五就撞见元春去给他送东西。
皇上虽然神色如常,但林珩敏感地意识到了不妥。没过两天,他就和皇上说,他长大了不用吃点心了,中午那会儿要回文渊阁去温书。
皇帝听后愣了一会儿,然后含笑答应了他的请求。太傅知道后也只是摸摸他的头,没多说什么。
这个小小的变动,对林珩几乎没有什么影响,对元春却是雪上加霜。抱琴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不忍地劝道:“娘娘别急,皇上如今还在气头上,咱们避一避也好。等过些日子,皇上淡忘了小皇子的事,还是一样宠爱娘娘的。”
元春看着镜中发福的自己,微微喘着说:“你看我如今这副样子,还能留住皇上吗?若是皇上宠爱依旧,我又何须费尽心思地去抢那个毫无关系的孩子。”
元春这一年发福得厉害,不是一般的富态,而是全身都像被水泡发过一般浮肿起来。她吃的再少也没用,太医也说不出什么行之有效的法子。她就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天天变样,渐渐连宫门也不肯出。
“皇上还是眷顾娘娘的,如今舅老爷又升了大学士,眼看着这一劫就要过去了。娘娘这几年在宫里闯过了多少关口,这回也一定会如以往一般雨过天晴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