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气氛渐渐好转之后,外头忽然来人传报,说是元妃娘娘来了。


    “娘娘亲手给皇上做了燕窝粥,还有给小爷的糖饼,想请奴才们转交,也问问小爷一路可好。”太监低眉顺眼地说。


    皇帝目露讥诮:“让她回去养病。”等太监退了几步,他又叫住人说:“东西收下,给子璋送去。再把他之前爱吃的点心装一匣子,一并给他送去。”


    太监取了东西追出去,堪堪在文渊阁门口截住了林珩。小安提着一大盒糕饼,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了文渊阁。


    “许久未见,大人们安好啊。”林珩笑着给文渊阁的诸位见礼,众人也很给面子,纷纷起身还礼。


    见他们都盯着盒子看,林珩索性将匣子打开,把东西分了出去。众人一边笑着接过,一边在心里咋舌。这些日子,弹劾林如海的折子如雪花一般,如今看着,多半是白费精神了。


    林珩笑着,将那些目光都抛在了脑后。张太傅在内室等他,见面之后只说了一句“来啦”,就照常吩咐他去做事。晚上离开前,林珩提了自己要参加乡试的话,太傅果然如张文端猜测那般,直接点头答应了。


    从那天起,林珩就正经读起书来,比以往更要刻苦百倍。皇帝偶然问起顺喜,林珩几乎都在读书。唯独有几次,是被贾家接了去。


    林珩在回京后的第三天,就到贾府拜访过。贾政先接了他去梦坡斋,细细问了他去湖北的事。提起林如海,贾政气愤地表示,他从一开始就不相信弹劾折子上说的话。


    他在工部呆了不到一年,人都看着苍老了不少。说起那些欺上瞒下的下属,更是愤慨不已。林珩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他那修陵的活计,应该是极不顺利的。


    “舅舅上了年纪,如何还这般奔忙?不如谋个外放,像以前一样,做个学政教化子弟也是极好的。”林珩忍不住劝他。


    贾政眼眶微湿,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我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外头看着这差事千好万好,不知从中受益多少。哪里知道我不但虚耗精力,还凭空赔补了不少,若能将这事脱手,也是我的造化了。”


    贾政的无力让人看着心酸,林珩有些不忍心说后面的话了。不过想想四皇子的告诫,他还是压低了声音道:“舅舅有没有听说,外头好些人家都在归还之前向内务府借走的钱款?”


    贾政点了点头:“听说了,这两年遭灾的地方不少。年前庄子上送租进京,比往年少了大半。我们都如此,百姓更不用说了。”


    舅舅还是那个舅舅,知道民生多艰,常怀悲悯之心,但他没听懂林珩的意思。


    林珩不得不再说的清楚些:“朝廷急等着这笔银子赈灾,舅舅家中若有钱款,最好也尽快清偿。救得灾民一命,也是给娘娘添福不是,听说她病了好些日子了。”


    提起这个,贾政更难过了:“我何尝不知此事,提过几次,你大舅舅都搪塞过去了。和咱们好的那几家都没动,咱们不好出头冒尖。”


    还有就是家里拿不出钱,但林珩是小辈,贾政也不好直说。


    他不说,林珩也能猜出个三分。以前听凤姐闲话说过,贾家官中银子的大头,就是那几个庄子。庄子减产一半,花销又不见缩减,可不是要打饥荒了吗?但——


    “听说二哥哥的玉丢了,府里贴出了万两银子的赏格。户部为了筹集赈灾银子正着急上火,这要是知道府里还欠着钱,不管为着什么,恐怕难逃一纸弹劾。”


    贾政面色涨红,起来走了几步说:“我和他们说过此事不妥,但老太太执意要如此,倒叫我也无法了。”


    林珩无言以对,他现在知道宝玉是像谁了。


    舅甥两个都不说话,梦坡斋里安静的尴尬。片刻后,林珩起身说:“舅舅歇着吧,我去看看老太太。”


    离开梦坡斋,林珩径自来到荣禧堂。老太太见到他倒是挺欢喜,就是三分的笑意中含着十分的泪花。见面不到一刻钟,就哭起了:“我可怜的宝玉。”


    林珩一直以为宝玉是装病,毕竟他以前也没少干这样的事。直到宝玉呆呆地看着他笑,拉着他的手说:“林妹妹你来了,我等的你好苦啊。”


    那一刻,林珩差点把他的手给甩飞了,连后背都出了一层细汗。


    “二爷,这是林表少爷,不是林姑娘,你好好看看。”袭人边流泪,边晃着他的手臂道。


    “妹妹,你如今来了,可就不走了吧?”宝玉仿若未闻,还上前一步攥住了林珩的手。


    林珩这回忍不住了,他使劲挣开宝玉的手,喃喃道:“我不是林妹妹,我是林弟弟。二哥哥,你这是怎么了,玉是玉,你是你。怎么人家叫多了宝玉,你就真当自己是那物件了吗?玉丢了,你的魂儿也没了?”


    宝玉被他挣开,痴痴的还想再追,听了这话倏然怔住:“玉是玉,我是我?”


    林珩可不敢接这话,他无望地回身求救:“老太太——”


    “我的宝玉啊——”老太太又抱着宝玉哭了起来。


    这样的气氛,也不适合林珩再说什么还钱的话。


    他想了一圈,打算捏着鼻子去找贾琏试试。转过垂花门后,一个眼生的丫头突然拦在他面前,笑嘻嘻地说:“大爷,太太叫您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宝玉的大名


    一进王夫人的屋子, 林珩就大概知道她要说什么了。因为侧坐在王夫人身旁的,还有频频用帕子揩眼泪的薛姨妈。


    王夫人一见林珩,就伸手拉住他说:“好孩子, 快过来坐,这几日家里事多, 也没叫你过来好好说话。你父亲还好吗, 林丫头怎么样?她在我跟前养了几年, 如今去了外边, 我没有一刻不挂心的。”


    “多谢舅母挂念, 姐姐和父亲一切安好。”


    “那就好, 当初她才来时,身子弱的什么似的。亏得后续调养了几年,如今也是大姑娘了。前儿娘娘给了些上好的白参,我还想打发人给她送去,谁知家中事多, 竟忙忘记了。”


    “都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 这些年也不知给姐姐添了多少麻烦。若是他父亲还在,我也不必这么操心了。”薛姨妈哭着说。


    王夫人眼角含泪,轻拍了拍她的手说:“都是那个什么蒋玉菡闹的, 我早说这些人不是好东西。珩儿,你听说了吗, 你薛家大哥在太平县因为蒋玉菡和一个当槽的起了口角, 一时失手将人打死了。”


    林珩谨慎地回答:“略有耳闻。”


    王夫人用帕子抿了抿眼泪, 继续说:“蟠儿确实有错,但你姨妈只有这一个儿子,他要是没了,薛家就完了。无论如何, 总要保住他的命才是。”


    林珩不忍地点了点头:“是啊。”


    王夫人借着茶碗遮掩,朝薛姨妈递了个眼色,薛姨妈立刻接上说:“我们把法子都用尽了,那太平县的县令仍不肯徇情,许是我们和他没有交情的缘故。我听蝌儿的意思,好像你们家和他还有些渊源,或许说话比我们管用?


    就是不走他那边,能不能请世子爷出面调停一二。若是能助他逃出生天,我们全家都深谢你的。他才刚成家一年,屋里人过两月就要生了,孩子不能没有父亲啊。”


    林珩听得都想冷笑。他很想说一句,那被打死的男子,尚且还未成亲,薛蟠已比他幸运多了。


    王夫人见他不接话,又长叹一口气,哀哀地说:“我知道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上回你二姐姐的事,也是托了你的福,才能将孙姑爷谋个外放使出去。如今不用那般大动干戈,只要你肯点头传句话,剩下的事,薛家自有人去办。”


    若不是王夫人说,林珩都不知道自己那么有能耐。好像孙绍祖不是自己先有了官身,自己才顺势送他出去,而是凭空安了个人进朝廷似的。不过这些话,说出来王夫人也不会信。


    林珩有些不耐烦了,他轻叹一声,状似苦恼地说:“舅母和姨妈都这么说了,我哪儿有不答应的道理。其实前儿在杨柳青渡口时,我就想答应下来的。是世子阻止了我,说朝上弹劾我逼死官员的议论刚歇,如今还有好些人盯着我。


    那些人的嘴,舅母是知道的,黑的还能讲成白的。我就怕贸然插手此事,反倒让薛大哥被人盯上,到时能走动的事都要办成铁案了。如今姨妈既没有别的法子,那我就勉强试试吧。”


    这话一出,薛姨妈反倒踌躇了,她迟疑地看向王夫人。王夫人安抚地笑了笑:“你受委屈了。蟠儿到底有错,我们更不敢将你牵扯到他的事里来,只要你私底下打声招呼就行,不用大张旗鼓的。”


    “这好说,”林珩粲然一笑,说着就站了起来,好像立刻就要去办了。但没走两步,他又突然停下来问:“咦,舅母刚才提了蒋玉菡,可是忠顺王府的那个戏子?”


    王夫人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笑道:“一个蒋玉菡就够使的了,哪还有两个呢?”


    “啊……”林珩面上有些为难。


    薛姨妈赶紧起身问他:“是有什么不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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