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满心以为自己能磨蹭到端午之后,谁知皇命说来就来,他不得不唉声叹气地让人给他打点行装。这种离愁别绪谁都无法安慰,还是张文端给他出了个主意:
“你现在留在京里,无非就是为了读书。你若一朝考中举,便可借口游历天下松散几年,到时候哪里去不得?”
“可是师父让我不要心急,耐心做几年功课,不必去搏那年少中举的风光。”林珩皱了皱眉说。
“那是以前,你出来走了这一遭,无论是苏州府学辩难,还是湖北这些腥风血雨,你都早就入了世人的眼了。开春之后,陆续有人来向我打听你,还有的文士直说慕名而来,想要讨教文章。
我想着你难得畅快几天,愣是拦住了没让他们见。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与其让他们心存试探,不断滋扰,还不如将这功名考出来。以后行走在外,人家也不会再把你当个孩子。”
“不再当个孩子?”林珩喃喃重复,“那倒是极好。”
张文端“啧”了一声,不满道:“你就听见这一句了?”
林珩看看他被固定住的腿,很懂事地笑了笑说:“前面的也听进去了,师兄好好修养,我在京城等着你来参加会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消息和薛蝌
这一次离开家人, 林珩显得很从容。不仅没哭没闹,还主动安慰了不舍的黛玉。
“爹爹和姐姐回去吧,等我考上举人, 咱们就能见面了。”林珩站在船上,很欢快地摆了摆手。
岸边人多, 旅人们听见一个少年这么说话, 都好奇地朝他们这边频频张望。林珩眼眸清亮, 面容俊秀, 满眼笑意地同自己的家人道别。看着并不会让人觉得狂妄, 只有扑面而来的少年意气。
林如海张了张嘴, 微吸了一口气说:“你要照顾好自己,有事就写信回来。独自在外不要害怕,不要被人欺负——世子,多承了。”
周肇郑重地点了点头,躬身行了一礼
林珩眨去眼中的湿意, 向着岸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船越走越远, 林家的人一直没离开码头,反倒是林珩先转身回了船舱。
他很明白,自己呆在湖北是没用的, 爹爹正在大刀阔斧的革弊。他留在这里只会是靶子和软肋,还不如回京城做质子, 至少能让皇帝心里安定。尤其在这种时候, 他得担起一个林家子的责任。
林珩想的清楚, 走的也很干脆。反倒是林如海回去之后,好几夜睡不好。思来想去,还是给张太傅去了一封信,言辞恳切地请他多多照顾幼子, 纯然一片慈父心肠。
回京的路上,林珩一改往日的贪玩,而是着意拜会了几位当世大儒。他的身份特殊,人又聪慧谦逊,几场交谈下来,很是认识了不少有真才实学的人。
这些人有不少都是大儒的弟子或者后辈,甚至不乏功名在身,却潜心治学的。这些人尤其推崇张太傅,连林珩也因此得了他们的另眼相待。
林珩一遇到这些青年才俊,就写信回去告诉爹爹,顺便还给师兄抄了一份。给师兄的信中,他一点儿也不藏私地分享自己的“人脉”,并告知师兄,他已诚意满满地邀请人家去湖北游学。
相信爹爹很愿意迎待这些人,师兄也是。
张文端看着这个美姿仪,那个学识佳,本来没觉得什么。但林珩也不知是成心还是怎的,介绍给他的每一个才俊,都在后头注明了“一心向学,尚未成家”。
张文端看着看着,后槽牙都快磨平了。
林珩拜访得多了,见识也多。其中有一位师兄很特别,引起了林珩的注意。这位师兄有功名,却没选择出仕,而是在家潜心著书。偶尔受邀,也会去府学讲讲课。
因他学问扎实,为人颇有古圣贤之风。当地的学政、儒生,都很尊崇他。最关键的是,在这个礼法森严、无后有罪的时代,他无妻无子!
这给了林珩一个全新的思考,或许在声望和成就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人是可以脱离世俗的禁锢,实现个人的最高自由的。这个想法十分具有诱惑力,让林珩拉着这位师兄促膝长谈了整整三日。
若不是周肇拉着,他差点住在人家书斋里了。
周肇不知小孩为什么突然刻苦起来,他去拜访求学的时候,不止是在做样子,他是真的在求知,并且源源不断地汲取各家之长。
拜会的时间还是太短,所有的思想见地都只能浅尝辄止,但这一路的所见所闻却珍贵无比。
林珩以前也想过,自己以后要做些什么。在他隐约可见的未来,好像读书、应考、做官就是一条显而易见的路。
他也从未想过不做官,宝玉富贵闲人般的理想生活,得建立在有人照拂的前提下。毫无权势依仗的人,根本无从谈起自由。
皇帝的意思,大概是希望他如父亲一般,最好从翰林起步,平稳顺遂地过下去。但是——林珩皱着眉头咬笔,他不想被圈在京城里。周肇描述的南疆很有意思,他也想去看看。
人在有时间,又能吃饱肚子的情况下,通常是很能思考的。林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晕船都没有过。
等一行人晃晃悠悠到了杨柳青渡口时,一个从天而降的消息,将他拉回了俗世。
当时林珩正在整理他拜访柳湖书院的所见所思,他将这些经历写成小记,打算交给师父充当功课。
回湖北的这些日子,他完全把课业抛在了脑后,若是不动点脑子交差,恐怕逃不过一顿教训。
周肇靠在窗边读他“功课”,外头有风吹进来,穿过冰鉴带来阵阵凉意,十分舒爽。
林忠就这样满头大汗地闯了进来,打破一室静谧。
“世子,小爷,外头有消息,说是贾妃娘娘薨了。”
林珩停了笔,震惊地看向周肇。周肇蹙眉道:“哪里来的消息,准不准?”
林忠擦了擦汗,口干舌燥地说:“咱们老爷以前的一个门客,如今就选在这里做官。他听说咱们靠岸,就派了家里下人过来问候。
方才他家里人讲闲话,说是邸报上登了皇上辍朝三日的消息。好像是因为宫里没了个小皇子,还去了一个娘娘。前几日薛家的人打这儿过,告诉说去的是贾妃娘娘。”
“这是怎么说,薛家是哪里来的消息,他们几时到这里来的?”林珩听得一头雾水。
“这又是另一桩事了,那人说是薛家的蟠大爷在太平县打死了人,他的叔伯兄弟薛蝌得到消息,就带了人赶着去打点,结果刚到这边就听说贾妃没了。
薛二爷着急要回去,就去请了这位大人帮忙打点,想要搭乘官船返京,这才把消息传了出来。”林忠说完,侧过身将小双给的茶一口饮尽了。
“这么说都是谣传,并未接到确切消息啊。倒是这位大人有趣,他和薛家也有关系?”周肇似笑非笑地问。
“嗐,薛家仙去的那位大老爷是个乐善好施的人。这位大人在谋来咱们家做门客之前,曾得过他的接济,一直念着恩呢。”
这些旧事,也只有林忠这样经年的仆人才知道了。
林珩搁下笔,不解地问:“便是贾妃没了,薛蝌又做什么急着回去。还有这位大人将消息传给我们,也不单单是说句闲话那么简单吧。”
林忠愣住了,周肇倒是含笑看了林珩一眼:“不错,恐怕还有什么消息是人家没来得及说的,林叔再去听听?”
林忠方才光顾着震惊了,得了他们提醒,才觉出不对来:“哎呀,真是糊涂了。老奴这就出去再打个转,一会儿得了消息,再来回世子和小爷的话。”
林忠走后,林珩走到周肇旁边,坐下说:“四皇子之前告诉过我,大表姐看上了一个贵人的孩子,和周贵妃争得不可开交。
皇上并不乐见此事,他让我不要掺和,也不要听她的吩咐传带什么东西。你说如今这消息,会不会和这事有关啊?”
周肇摇头:“但愿不是,当今子嗣不丰,养下个皇子还没了。若是意外还好,万一和后宫争斗有关,只怕牵涉其中的人都讨不了好。”
林珩也觉得不妙,当时四皇子一说,他就觉得大表姐操之过急了。皇上春秋正好,对她也恩宠有加,干嘛要去抢人家的孩子呢。
“先用饭吧,一切都等林忠回来再说。”
林珩和周肇用完饭,又下船去走了一圈,才等到了林忠。
林忠这回的脸色自然多了,但自然之中又多了几分气恼:“问清楚了,那人提起这事还真不是寻常闲话。说出来,小爷恐怕都不敢信,那薛家打着算盘呢。”
林珩杵着腮帮子,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
“薛大爷打死人已经是开春的事了,这两月间,那位蝌少爷频繁往返于京城和太平县之间,就是为了将薛大爷和这件人命官司撕撸开。
可惜这件案子人证物证具在,那死者的母亲又着意要替儿子讨回公道,拖得薛家至今都没将人弄出来。”林忠一口气,把前因道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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