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强撑着不肯睡,他几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郑二呢,他们还好吗?”
周肇温声宽慰他:“放心吧,那些刺客不恋战,你们走后他们也跑了。郑二几人受了点伤,没有性命之忧。
我们就是得了他们报信才赶来的,因为他们身上有伤口,就没让他们继续上山搜寻,你回去就能看见人了。”
至此,林珩总算将心放了下来,他迷迷糊糊地靠在周肇背上睡着了。
林珩不说话,一行人就静了下来。
张文端终于抓到机会,连忙低声问:“有没有抓到活口,那究竟是谁派来的人,难道疯了不成。”
不怪张文端想不通,杀了林珩和自己,除了能引来林家和张家的疯狂反扑外,根本毫无益处。
这看似绝地反扑的行动,更像是一场报复。但能有这样报复的能力,又处于绝境,只能孤注一掷的人,早都被他们牢牢掌控了起来。
否则他也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带着林珩进山。
周肇见他问,也压低了声音说:“他们没有穷追,你们进山后不久,人就逃了。”
“难道不是要命,只是想震慑?”张文端太过惊诧,导致嗓音都变了调。
周肇缓缓摇头:“无论起因是什么,走出这一步,这事都不能善了了。”
张文端想起他和林珩一路在山上奔逃的狼狈,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因为天黑再加上地势崎岖,周肇等人愣是走了一个时辰才到了山下。
林如海一直在那里等着,本地官员听到风声后,也陆陆续续来了不少。
林珩醒来看到父亲,本来打算大哭一场的。但见了这些人,眼泪又都收了回去,只客气又沉稳地谢过众人关心。
他和张文端身上都带了擦伤,衣服也都被树枝剐蹭的不能看了。在场都是人精,见状也不多耽搁,纷纷笑着告辞。
张家来的人不少,因从另一面进山搜寻,所以刚好和林珩两人错开了。张家人见了张文端也很心疼,他看起来可比林珩惨多了。
两家都急着回去休整,就没有再多客套,匆匆道别后各自归家。
路上,林珩又睡了过去。等到了林家,黛玉早带了人焦急地等在门口。看见林珩被周肇背回来的时候,她眼里险些滚下泪来。
林如海朝她微微点头,示意没有大碍。
林珩醒来后就开始大呼小叫,嚎得大夫抖抖搜搜,还以为他腿断了。后头再三检查,才发现他只是皮外伤。
因实在受不了这番聒噪,大夫面无表情地说了句:“身上倒是没有大碍,恐怕公子受了些惊吓,再喊下去,嗓子要受不了了。”
地方上的大夫,还是比宫里的太医有脾气的。林珩被他塞了一颗润嗓的药丸,终于把嘴闭上了。
林如海毕竟上了年纪,一番惊吓之后,早已露出了疲态。周肇劝他:“大人去歇歇吧,珩儿这边还有我在。今日的事,紫英已经带人去追查了,等有了消息,我会第一时间禀告您。”
林如海强撑着拍了拍他的手说:“你也别一直撑着,大夫整夜都在呢。”
周肇应下,人却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样子。
等人都走了,林珩也蔫下来,他微微蹙着眉头,很不舒服的样子。
周肇抚了抚他的额头说:“让丫头服侍你吃药,我先去洗漱,待会儿再过来。”
周肇也周身狼狈,他在林子里穿梭近两个时辰。刚才担心林珩有伤,一直没来得及收拾自己。
林珩点点头,乖巧地缩回了被子里。
周肇对他安抚地一笑,起身离开了内室。
周肇走后不久,黛玉就过来了,她还是不放心弟弟。非要亲自再看看,才肯回去休息。
林珩对着姐姐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还说可惜了他们精心挑选的迎春花,一直抱怨“山贼”的可恶。
黛玉不想他过于劳神,等看他吃完药后,就起身走了。
林珩不让熄灯,他怔怔地看着帐顶,白天的事情还在他脑海里走马灯。
周肇掀开床帘时,正对上一双黑黝黝的眼睛。
林珩睡觉一向不准丫鬟陪床,即便今天这样的情况,大双等人也只是歇在了隔壁。
周肇在他的浴房洗漱完,头发还没擦干,就过来了。
“怎么还不睡?”
林珩没有说话,疲惫在他身上真实地发生,但只要一闭眼,就仿佛还在林子里逃命。
他伸手将周肇拽到床边,一点儿也不客气地靠在了他的腿上。他很喜欢这个姿势,小时候身体不舒服了,就是这么赖着他。
“在想什么?”周肇问。
林珩摇摇头,不想说话。
“要不要听听我在南疆的见闻,那里虽离京城远了些,但有不少有趣的事。”
林珩来了点兴趣,他抬眸看向周肇,周肇就笑着捡南疆的事说给他听。渐渐的,林珩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周肇靠在床边守着他,林珩梦中蹙眉,他就轻轻拍一拍,屋子里的烛火也因此亮了一整夜。
第二日一早,冯紫英派了人过来,说刺客找到了。周肇回头看了看屋子的林珩,对大双小双说:“照顾好他。”然后带着满身寒意走进了大牢。
林珩还在睡梦中,不知到府城因为他和张文端的遇险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城外一处僻静的宅子里,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着急地问:“怎么样了?”
“老爷,戒严解除了,黑老大他们几个应该是被抓了。”
中年人闻言向后退了两步,双眼一翻——昏倒了。
周肇从刑讯室出来,接过毛巾面无表情地擦了擦手。林大友有些踌躇地上前问:“世子爷,他们招了吗?”
冯紫英一声冷哼说:“本就不是什么硬骨头,手里过一遍,哪有不招的道理?”
周肇没有多说,他回头对冯紫英道:“累了一晚,你也去歇歇吧。”
冯紫英拍拍他的肩膀问:“林珩没事了吧?”
周肇勉强扯了扯嘴角说:“他要知道自己在坟地躲了那么久,定要气得不轻。”
周肇没有判断错,林珩知道真相后果然很生气,他没有想到,让他和师兄拼命奔逃一夜的人,根本就不是冲着他们的命来的。
那些人之所以声势浩大,其实是为了震慑林如海。想要让他收敛一些,不要太过于步步紧逼。
谁知设好的埋伏圈,等了半天都不见他们的人影。匪徒不知道他们耽于春色,正在附庸风雅;还以为事情要暴露,这才改变了进攻的地点。
一切就是这么巧,马因为流矢受惊跑了,林大友等人不得不留下阻击。林珩和张文端为了躲避,不得不一头钻进了山林里。
其实看见他们进山的那一刻,刺客也傻了,完全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追。这一个文弱书生,一个少年,万一失脚掉落山崖,这事就真闹大了。
当然,如今的事也很不小。林如海在府衙里听见消息时,险些没站稳。他调来了府城所有能调动的力量,沿着上山的路线就开始搜寻。
庆幸的是,林珩和张文端跑出去了很远,若是真的有人追击,至少他们还是很有逃出生天的可能的;
不幸的是,他们跑了很远都是在兜圈子,最后竟然鬼使神差跑人家野坟地里去了。
一想到他和师兄在坟地里躲了一晚,林珩就怒从中来。他拍着桌子愤愤地说:“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然后撒欢了几个月的林珩,终于想起来写信告御状了。他的信写给了四皇子的伴读,让伴读转交四皇子,再递呈皇上。
在这样的层层转递下,皇帝终于收到了林珩本人的消息。里面详细记录了林珩两人被追“杀”的整个过程,比林如海的折子要感情丰沛很多。
皇帝早就没有了刚接到消息时的暴怒,不过看完信后,他还是很生气。在他看来,“不想致死,只是威慑”全然是对方事败后的辩解,林珩自入湖北之后的种种经历,完全是忠顺亲王一党对自己的挑衅。
无论是从公还是徇私,皇帝都没有要放过那伙人的想法。整件事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以林珩被“刺杀”为节点,演变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清查。
让人意外的是,这一回连御史也没为那位王巡检说话。究其原因,谁还没个家小呢。朝堂上再是争个你死我活,用这样的手段对付人家中独子,也实在太损阴德了。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处于风暴中心的林珩倒是别样安稳。经了这一回事,他也没了外出游玩的兴致。成日要么帮着林如海整理文书,要么陪着姐姐管管家事。竟是难得的乖巧懂事。
不过美好的日子没过多久,很快,林珩就接到了京城来的信。
信是从武清那里寄出的,四皇子亲笔告诉他:皇帝说他出来的够久了,春天正是少年发奋读书的时候,让他趁着江水回暖赶紧返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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