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端咬牙切齿地看着林珩,吃人的心都有了。
最后,他们也没喝成花酒。巡检大人的公子姓王,客客气气将他们请到了府城最好的酒楼。隔着帘子有乐伎弹琵琶,但没敢上那些荤的,毕竟林珩的身份摆在那里,王家也怕拍马屁拍到马腿上去。
林珩按照他爹的指示,继续扮演有良心的王仁,和聪明的宝玉。在裴桓和四皇子的形象中反复横跳,算是暂时稳住了躁动的人心。接下来的半个月,他又陆续应邀赴了好几个席面。
那些人都是张文端挑选过的,便是求人办事,也没有做的太出格,太露骨。等熬过了那个年,才是真正的图穷匕见。
就算林珩再觉得可惜,那些人也是真触了皇帝的逆鳞。除了顶头那几个需要押解回京再审,剩下那些跑腿办事的,统统抄家下狱。那几日走在大街上,都能无端感觉到人心惶惶。
不过这些就不在林珩的考虑范围中了,爹爹和周肇又忙了起来。他和师兄得了空闲,就打算去城外一座山上,替师父拜访一位道长。
拜访的过程很顺利,回来的路上,张文端突然看到了一丛迎春花。花朵鲜妍娇美,散发着勃勃的春意。
他一时意动,就打算摘下来,让林珩带回家去插瓶。
林珩毫不掩饰地翻了白眼。张文端装作没看见,他也不要别人动手,自己卷了袖子就去亲自挑选。
林珩虽不满他这婆婆妈妈的作态,但闲着也是闲着,春意不可辜负。何况他还有一个极美的白色瓷瓶,正适合配这黄色的花。到时候给爹爹、周肇、姐姐都送,不独显得师兄格外有雅兴似的。
师兄弟两人较着劲,几乎给一丛极盛的迎春花都薅秃了。林大友在一旁又是怕虫蛇,又是遮太阳的,好险将两人哄回了车上。
林珩额上泛着汗珠,正洋洋得意呢,不知为何背后突然一阵发凉。紧接着,他就被一阵巨力扑到了一旁,郑二几人飞速将他们围了起来。一边大喊着“有刺客”,一边推着林珩和张文端快速向马车靠近。
推挤中,林珩这才发现地上插着一根箭,箭镞几乎全部没进了土地。
张文端一手拿着他的花,一手拽着林珩,紧紧护在了自己身后。
“师兄?”
“别怕。”张文端快速环视一圈说,“我们先回马车上,来者不善,不像一般剪径的匪盗。他们还有弓箭,不宜硬抗。”
不用他说,林珩也看出来了。因为那些人自山坡上冲下,完全是不要命的架势。更糟糕的是,他们的马被流矢射中,居然受惊拉着车跑了。
“完了。”这是林珩的第一个念头,接着就来不及思考更多。因为郑二一声令下,张文端就拽着他死命往前跑去。林珩还是第一次知道,一向弱不禁风的师兄居然这么能跑。
林珩毕竟养尊处优惯了,哪怕生死关头,勉力跑了一段后,他的双脚也越来越重。胸腔里的血腥味很浓,整个人都有些踉跄起来。
这样不行,林珩一边跑一边努力说:“师兄……你,你先走!我跑不动了,你先去找人……”
张文端回头看了一眼,林珩的面色实在太难看。方才来人是他们的几倍,郑二几个为了给他们争取逃跑的时间,都分批堵在了路上。此时只剩了他们两个,没命地向前冲着。
张文端拽住林珩的手半点没松开,他左右看了看,咬牙说:“咱们得进山,他们有马,郑二几人拦不住多久。”
林珩实在跑不动了,他的胸腔像被拉动的风箱,他一边被拖着跑,一边说:“师兄,你先把我藏起来吧……你拉着我也跑不掉。”
话才说完,林珩就摔了一跤。这时候摔跤,简直是要命的事。
张文端半点没有犹豫,蹲下身就把林珩扯起来背上,然后脚步不停,怒道:“别废话,弄丢了你,我就没机会了。”
林珩还有兴致贫一句:“我还以为你会说对不起师父呢。”
张文端没精力说话了,他的气力也在快速流失。又艰难向前走了一阵,林珩匀了匀气息说:“师兄,我好多了。放我下来吧,咱们接着跑。”
张文端也没多话,果断将他放下后,就拖着人往上山走。
他们两人只顾逃命,完全没有注意自己往哪儿去了。也不知走了多久,等到天色将暗,后边也不见有人追过来。
“师兄,他们还追着咱们吗?”林珩气喘吁吁地问。
“不知道。”张文端抹了一把汗,“但咱们可能迷路了。”
林珩简直要哭了,在山里迷路,其风险不亚于被人追杀。
“现在怎么办啊?”
张文端摆摆手:“我只是一个文弱的书生,遇到危险要等人来救。林小珩,你那世子擅长找人吗?”张文端毫无形象地坐在了一个土坡上。
林珩咽了一口唾沫:“可能擅长吧,你有火吗?咱们要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匕首有吗?万一有狼,咱们就惨了。”
张文端苦笑:“两手空空。”
“先,先找点东西。”林珩左右看看,这周围要好几个土堆,刚好够他们藏身。他看见树干上有青苔和湿泥,就抓了一把抹在张文端身上。
青苔上有蚂蚁和小虫子,张文端险些惊叫出声。
林珩也往自己身上涂了许多,勉强挤出一个笑说:“青苔能遮蔽气味,聊胜于无吧,比起被刺客抓住,我更怕遇到猛兽。”
师兄弟对视一眼,面上皆是苦涩。
两人此时都已力竭,互相搀扶着走了几圈,躲在一个土堆后坐了下来。两人都走不动了,也不敢再乱走。只能留在这里,静待命运的审判。
林珩实在累极了,明明前一刻都还在和张文端说着话,后一秒就没了意识。
等他惊醒时,嘴已经被一双手牢牢捂住。
“嘘,有人。”张文端悄声说。
林珩也看见了,远处有隐隐的火光。
“会是找我们的人吗?”林珩充满希冀地问。
“但愿。”张文端说。顿了一会儿,他又道:“大概率是,那群人再是不要命,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上山搜人吧。不过咱们再躲一会儿,万一呢。”
“万一他们走了怎么办?”林珩着急。
“那咱们记住火光的方向,待会儿就朝着那边去。那么多人走过,野兽也会有所忌惮。”
林珩简直要哭了,他在心里把漫天神佛求遍,来人千万要是救兵啊!
作者有话说:
过完年,林珩十四岁了,可喜可贺!
第99章 脱险
或许是满天神佛听到了他的祷告, 林珩隐隐约约听到了周肇的呼唤。
他一下站了起来,屏住呼吸侧耳去听,确认过两次之后发现——真的是他!
狂喜涌上心头, 林珩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朝着火光的方向就开始大声呼唤。
张文端没拦住人, 直接气笑了:“要是刺客比你的阿肇来的快, 咱们就等死吧。”
林珩呲着牙说:“师兄对不起, 但你的脚已经不能走路了, 再等下去风险更大, 咱们赌一把吧。”
张文端一怔, 他确实崴了脚,但怕林珩担心,一直装作若无其事,没想到小孩竟然发现了。
“若不是走不动,你断不会同意歇在这里。你的脚很痛吧, 这天色虽看不清你的面色, 但你身上一直在发汗,我感觉到了。”
此话一出,张文端竟然有些感动。他惨笑了一声说:“真是马失前蹄, 我千算万算也没想到这些人胆子如此之大。”
“不知道郑二他们怎么样。”林珩担心地说,“他们抓不着我俩, 会不会拿他们撒气?”
“放心吧, 只要我俩跑了, 那些人大概不会久留。”
林珩点点头,又喊了几声给对面指点方向。张文端靠在土堆上,冷汗涔涔地看林珩努力,他此刻连扬声的力气都没了。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也不知林珩和张文端是怎么跑的, 反正周肇自听见声音后,还是花了好一会儿才绕到他们身边。
周肇气喘吁吁,面上尽是着急与惶惑,汗水爬满了他的额头,额发也有些散乱。见到林珩的那一刻,他一直微微发抖的手才渐渐安稳了下来。
林珩被他环在怀里,满腹的委屈顷刻上涌,立时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哭起来。
周肇一边低声安抚,一边将他背了起来。等张文端也被人搀了起来,众人就一刻不耽搁地往山下走。
林珩趴在周肇的背上,嘴里还在抽抽噎噎地告着状,从他们摘花开始,一直说到背追兵撵得满山乱窜。
“还好你们停下来了。”周肇说,“那些人精心挑选了位置,再往前就是一个包围圈,从地势上来说,你们连进山的机会都没有。”
林珩气急,他拍着周肇的背吼道:“阿肇,你要给我报仇,是哪个龟孙敢这么算计小爷,一定不要放过他。”
周肇环着他的腿往上颠了颠,哄他说:“知道了,你睡一会儿吧,咱们马上就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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