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肇来湖北不是偶然,他办完了南疆的事,也临近年关了。听说林珩也离了京城,于是特意奏请,来湖北拜望林如海。当初刚回京时,他对外说的就是去扬州求学,外间一直猜测林如海是他师父。
皇帝想着他年后能直接带林珩回京,也爽快准了。谁知走到一半,周肇突然接到了林如海手书的求助信。赶了几天路,又在驿站得知了皇帝新的任命。
想着林珩还在湖北,周肇心里一阵发慌,愣是紧赶慢赶,赶在年前到了地方。
“——兹事体大,先派人盯紧了,年后再动手。樊家这边,劳烦世子亲自带人圈住,谨防内外交通。这些人盘踞在此多年,追溯时一定要抽丝剥茧,把最大的那几处把住了,千万不能再出事。”
林如海一边交代,一边看着儿子对人家指挥使挤眉弄眼。林如海额头跳了跳,呵道:“珩儿出去,说正事呢,你来捣什么乱。”
林珩瘪瘪嘴:“我只听着,不说话。”
眼见林如海沉下脸,冯紫英赶紧打圆场道:“世叔放心吧,事情的严重性,我们都很清楚。一切听世叔安排,我等定会守住樊平,绝不叫他有机会作乱。”
林如海满意地点点头:“抄家、拿人,都有本地衙属可以指派。唯有本地守军,要请你们留意。樊平虽然没有胆子叛乱,但就怕有人趁机生事。”
他们以前谈话也不曾避着林珩,这个有人,连林珩都知道是忠顺亲王了。
谈完正事,林珩终于有空和周肇好好说话了。他一点不避讳地将人拉到了自己院子,一会儿翻出自己的文章给他看,一会儿又找出存着的好东西,让他挑。
这一招还是从宝玉那里学来的,想当初,宝玉不管得了什么好东西,都一定要拿到黛玉面前,请她先挑。黛玉看过说不要,他才自己留着。林珩觉得这一招很高明,能充分展现自己的诚意,比真送了东西,还要叫人心中欢喜。
周肇果然很高兴,他将林珩的文章一一看过,又从他的宝贝中选了两样留下。然后转身让人给林珩抬了一箱子东西进来:“这都是在南疆得来的,我都给你攒着呢。有他们的好药,还有一些杂书、珍奇、舶来品。你看着,有喜欢的留下,不喜欢就赏人。”
林珩一边翻东西,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阿肇,你知道吗?京城来信,舅舅给宝玉提亲了,问爹爹肯不肯将姐姐许嫁。”
周肇想起那双似笑非笑的狐狸眼,饶有兴味地问:“然后呢?”
林珩摇摇头:“我离京时,四殿下就提醒过,说元妃娘娘在宫里和另一位娘娘斗得正凶。不管外祖家愿不愿意,他们都已经卷到立储的事里去了。
这是爹爹的大忌,任是宝玉有千般好处,这事都成不了。舅舅所为全然一片慈父心肠,可他不知道,这事皇上是绝对不会点头的。
我一点都不担心姐姐会嫁去贾家,但你冷眼看着,会不会觉得,爹爹使唤张文端有点太顺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我和我那特别能跑的师兄
周肇见小孩问的认真, 就摸了摸他的头说:“可能大人没将他当做外人吧。”
林珩皱着眉重复了一遍:“没当外人?”
周肇不想再提张文端,他将林珩从箱子边拉回自己身旁,温和地说:“年夜我不能过来, 兄弟们跟着我一起离京,这种时候自然应当一起喝酒解解闷。没得撇开他们, 咱们自己团圆的道理。”
林珩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他不太满意地说:“没让你撇下他们, 你们一起来不好吗, 家里能安排开。”
“这不合适, 明面上我们还担着皇差, 有稽查之责。咱们走得太近,容易被人弹劾。”
林珩生气,头一歪躺倒了周肇腿上,脚一点点地说:“好吧,不过你不能过来, 我还是可以去找你的。被稽查对象的儿子, 代表他的老父亲去讨好讨好指挥使大人,这总是官场惯例了吧。”
周肇被他逗笑了,低头看着他的眼睛说:“你这么称呼林大人, 他知道了可不会高兴。”
林珩才不管父亲高不高兴呢,他怔怔地看着周肇的眼睛, 鬼使神差般把手伸了出去。在触及眼角的那一刻, 他的手被周肇按住了。
林珩这时才发现, 周肇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收了起来。他的眼中也不复刚才盛满星光的样子,而是有些深沉而晦暗的东西。
周肇攥住他的指尖放回原位,然后视线移向一边,状似无意地问:“你干什么?”
林珩一点也介意他的拒绝, 而是侧身抱住他的腰,闷闷地说:“阿肇,你的眼睛好亮,像有好多星星在里面。”
周肇呼吸一滞,然后猛地将人撕开,扶着他的肩膀郑重地说:“阿珩,你不是小孩子了。”
林珩还想粘回他身上,毫不在意地说:“那又怎样?”
周肇很想晃着他的脑袋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片刻后,他自嘲般轻笑了一声,林珩从小就是怎么舒服怎么来,想要什么就是什么,从来不会多想。
他的依赖与亲近,既是蜜糖也是毒药。周肇很怕自己以后戒不掉,有了非分之想。又怕林珩真的长大,渐渐与自己生分。他自私地希望这样的时光长一些,再长一些。
“不怎么样。”周肇无力地说,“你高兴就好。”
林珩真就高兴了,他就喜欢周肇对他的妥协和让步。他像一只耀武扬威的公鸡,毫不掩饰地享受并展示着这种与众不同。
后面那几天,他几乎天天跑到驿馆去呆着。无论是看周肇处理公务,还是看他们操练,他都丝毫不觉得枯燥。
当然,看在别人眼里,林珩就纯属是去捣乱的。林如海事多,无暇管他。林珩待在周肇那里,刚好减去顾盼之忧。
就是黛玉有些不好意思,林珩不祸害家里的猫狗鸡鸭,就天天精力充沛地去给周肇找麻烦。
一会儿让人爬树给他摘柿子,等周肇给他摘下来了,他又说要吃柿饼。
看见周肇手下在给自己缝补衣裳,他不知起了什么兴,也闹着要给周肇补。
周肇拗不过他,只能叫驿丞把针线给他找来。谁知他磨叽半天,不仅没把线穿过针鼻,还把针忘记在坐垫上,给一无所知的冯紫英扎得够呛。
几日之后,周肇不得不在众人的怨念中,将人带出城外去放风。
林珩就这么愉快地度过了年前的最好时光,等张文端来找他时,他还乐呵呵地问:“巡检大人的儿子要请咱们吃席?咱们从前并无交情啊,难道是师兄你的好友——多谢他盛情,我们一定去的。”
“林小珩。”张文端咬牙切齿地说,“你再这么混两天,人都要傻了,你能不能动动脑子,巡检是管什么的?”
“巡检管河道啊。”林珩叉着腰说,“我几时不动脑子了,师兄你这么说话,师父可是要不高兴的。”
“叔父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你天天这么不务正业,才是要痛心疾首呢。”张文端愤愤地说。
周肇见林珩要炸毛,连忙适时咳嗽一声,岔话道:“马上要过年了,这邀约来的奇怪,不知为的什么?”
林珩见他问得认真,才仔细想了半天说:“巡检管河道,出了走私的事,他这个年是过不好了。他心里不安定,就想来探探底。爹爹那里定是不肯见他,他才会找到师兄和我。”
“那你要见吗?”周肇接着问。
“嗯,见吧。我虽不知道爹爹打算怎么做,但人心惶惶必生事端。走私案背后若是按察使撑着,只怕本省牵涉进去的官员不少,难不成还真要将他们一锅端了?
不说做不到,就真这么做了,底下那些事谁来办呢。敲山震虎是最好的,吃了那么多年俸禄,不让他们勤勤恳恳地多办几年事,亏的是朝廷。”
张文端看着林珩叹了口气,一副“脑子终于回来了”的庆幸表情。
不巧,林珩正瞥见了他的表情,于是“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若不是这样,师兄也不会来找我了。这牵线搭桥的活儿既能讨爹爹欢心,还能让本地官员心存感激,实在划算的紧。”
“师弟。”张文端沉下语气叫他。
“怎么了?”林珩挑眉。
“我最近得罪你了吗?”
“怎么会,师兄昨天才给我家送了好些东西。听说还有给我的咸宁桂花蜜香胰子和桂花糖糕,真是有心了,这几日我屋子里都是香喷喷的。”
这话也不知哪里刺激着了张文端,他突然手足无措起来。林珩笑眯眯地邀约:“走呀,师兄,和巡检大人的儿子一起喝花酒去啊。”
林珩这句话让两个人黑了脸,张文端气急败坏地说:“胡说,我们都是正经聚会,从来没有喝花酒一说。我们张家家训,向来不准做这眠花宿柳的勾当。我洁身自好,你不可凭空污我清白——”
张文端气急,声音不免大了些。外头那些兵士听见一向光风霁月地张公子,居然急吼吼地叫出这么一句来,顿时愣在原地,紧接着就爆发出了雷鸣般的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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