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话说的很客气,耆老缙绅们纷纷起身,对他躬身行礼。林如海身着官服,并没回礼,只是轻轻点头致意。


    樊平笑而不语,陪坐在一旁仿佛事不关已。


    公审开始,府衙师爷率先起身陈述案情。哪怕早已在坊间议论过千百遍,众人也听得聚精会神。


    案件不复杂,等师爷念完,林如海就叫人分三批带了人犯上来。这些人犯被关近半个月,无不是满面愁容。但头发囚衣尚算整洁,行动也没有不便。


    那些听审的老者一看,就连连点头。若是囚犯一上场就被打个半死,这证言的水分就大了。


    询问疑犯有一套固定的流程,不用林如海开口,师爷三言两语就理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些水匪因生计无着落草,人证物证俱在。惩处法子也依例而来,并无什么特别。


    林如海并没有趁机重罚,也没有着意轻判。虽然公正,但总让人有种空落落的感觉,预想中的冲突完全没有发生。那些水匪的家眷虽有哭嚎,但已无人将他们放在心上。


    樊平施施然起身,拱手道:“大人公正严明,下官佩服。”


    只要能尽快结案,不再盘问纠缠,这些人的死活根本无人在意。


    “樊大人留步。”林如海笑着说,“水匪案不过是个引子,今日公审,还为了蕲州知府的案子。”


    樊平眉间一跳,状似不解地问:“蕲州知州乃是瞒灾不报,畏罪自裁,不知大人还有什么疑惑啊?”


    林如海没有回他的话,而是示意左右说:“带人证。”


    张文端上前拱了拱手,他是士子,可见官不跪:“禀大人,学生一家在蕲州素有薄产,近年风调雨顺,并无灾变。现有庄户可做人证;近五年内的租单、账本可做物证,请大人过目。”


    张家是荆楚望族,张文端又素有才名,他一下场,几乎直接敲定了蕲州无灾这件事。蕲州无灾,知州惧罪身亡的结论就站不住脚。


    堂堂父母官居然在自己的任上死于非命,这可比水匪犯事要严重得多。堂上一时议论纷纷,张文端抱手立在一旁,全然不顾众人眼光。


    这就是明晃晃地站队啊,樊平坐在一旁脸黑如墨。


    “经查验,孟知州乃是饮鸩而亡,本府派人详加询问。带人——”


    衙差带上一个体型丰腴的老者,他抖如筛糠,一见这阵仗就跪地哭道:“大人明察,我们知州离世之前,还让寿安堂的大夫来请了平安脉,配了养生的药丸备着。大夫说知州火大,不宜太补,知州还加价定了几味温补药材。他是绝对不会自戕的啊。”


    衙差呈上药铺的订单,林如海随意翻了翻,就叫人捧下去给听审的人瞧。听审的人翻了一圈,脸色都变得不好起来。


    “你说知州不会自戕,那鸩酒又是如何进入他体内的?来人,带孟府厨娘。”林如海淡淡地说。


    “大人饶命,鸩酒一事与老妇人无关呐,我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毒害主家,请大人明察。”


    “知州去世前的最后一晚,可有让你准备酒水?”师爷和颜悦色地问厨娘。


    “没有,是夫人让我们准备佐酒的小菜,还让我们将她娘家带来的惠泉酒热一壶过去。”


    “这么说来,是知州夫人想要谋害亲夫咯。”


    “小人不知,小人不知啊——”厨娘哭得涕泗横流,因为太害怕,整个人都瘫倒到了地上。


    “放肆,孟夫人乃是本官的亲侄女,他们夫妻伉俪情深,岂容你在这儿平白污蔑。”樊平突然拍桌而起。


    “按察使别急,下官只是推测。至于知州大人到底如何死的,还要其他证据佐证。事到如今,咱们至少有一点是能确定的,就是孟知州并非自戕。那他到底因何而死,好好的渔民又为何沦为水匪,这就是今日所审重点。”


    樊平的嘴角抽动了两下,问:“想来你们都已经查清楚了?”


    “那倒没有,时间仓促,尚未来得及一一核查。”


    “那到底留我们在这里做什么,猜测吗?”樊平忍不住怒喝道。


    师爷一拱手,丢下了个惊雷:“三月前,我们在码头截获一条走私船,船上满载违禁铁器。压船壮丁皆是有武艺的好手,发现事情败露之后,全都服毒自杀,无一幸免。


    因未知铁器来源,此事一直隐而不发。追查至今,竟在蕲州发现了眉目——”


    案子审到这里,已无人能想起林珩的事了。甚至连孟知州的死,都只能成为这惊天大案上面,一点微不足道的点缀。


    林珩悄悄离开后衙,回到林府问姐姐:“走私案是不是和樊按察使有关?”


    黛玉刚刚准备完给渔民家眷的热汤,此刻吩咐人带去,才坐下认真回林珩:“孟敞后娶的妻子叫樊彩霞,是樊平远房的侄女,还比孟敞整整小了三十岁。孟敞初任蕲州知州时,一直兢兢业业,不曾懈怠。


    后来他妻子病了,他得了客商好几回接济,慢慢和他们越走越近。先孟夫人亡故后,孟敞就再也不复从前了。”


    “爹爹是什么时候盯上这些人的?”


    “我们本就是为此而来,筹谋几月,一直未能抓住现行。孟知州的事是一个突破口,这条隐藏多年的线,终于要有连根拔起的机会了。”


    林珩挑了挑眉说:“姐姐什么都知道。”


    黛玉笑说:“我知道的这些只是冰山一角,从文书中拼凑的消息。实情究竟如何,父亲不说,我也不问。”


    “没想到,你们在湖北的日子,竟然如此水深火热。”林珩感慨。


    “快了,你是带着好运来的,一到这里就将孟敞的把柄送了上来。拔出萝卜带出泥,接下来只怕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姐姐,你和在京时大不一样了。”林珩杵着脸说。


    黛玉沉吟一会儿,突然浅笑道:“现在想起从前的日子,也觉得恍如隔世般。”


    “那姐姐是喜欢现在,还是喜欢从前呢?”


    “现在吧。”黛玉看着下人用车将热汤运走,“感觉天地都宽阔了不少,日子也有了更多的趣味。”


    热汤送到渔民亲眷手中,不顶饱,但是御寒。无论他们出于什么目的来的府城,至少不能让人冻死在街边。


    公审的当天下午,樊平就叫人控制住了。林如海的人找到了樊彩霞,她的贴身丫头受樊平指使,将毒药偷下在酒里。樊彩霞亲自将酒段给丈夫,无意害死了孟敞。


    她不是做坏事的料,因为太过惊惧病倒了,樊平索性给她也下了药。樊彩霞浑浑噩噩地睡了半月,若是府城再无人去,她就要病死在梦中了。


    樊彩霞的到来不仅指证了樊平,还带来了软禁樊平的关键证据——一个账本和若干来往的信件。樊平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这些东西竟然会在自己侄女手中。


    樊彩霞嫁给孟敞,既是为了利益绑定,也是为了监视。孟敞对此心知肚明,为了表示自己的忠贞不二,这些东西他都交给了樊彩霞保管。樊平但凡能对樊彩霞对一分不忍,林如海都不会那么顺利。


    公审之前,林如海已掌握了大部分的证据。樊平弹劾的折子一发出去,他自辩和告状的折子也递了上去。所以几乎在京城得到消息的同一时间,樊平已被林如海控制了起来。


    樊家在荆楚经营多年,若没有公审的出奇不意,想要拿下他无异于天方夜谭。当天就是樊平不去,林如海也绝对要去请他。


    “爹爹,那些军队听话吗?樊平毕竟是按察使。”林珩看着被圈起来的樊府有些不安。


    “你爹我没有三头六臂,虽然名义上督管军务,但手还没伸到那边去,不知樊平在军中的具体实力。”


    “那咱们岂不是岌岌可危,万一樊平和人勾结,来一招鱼死网破,咱们就惨了。爹爹,你不是说凡事要谋定而后动吗,你的后招呢?”林珩急道。


    林如海捋捋胡须说:“后招还在路上——”


    林珩傻了,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林如海。林如海老神在在地说:“快到了,别慌。文端帮我盯着外面呢,等他们缓过劲儿来,援兵也就来了。”


    “爹爹你是怎么和张家攀上的关系,他们怎么肯站在咱们这一边的?”林珩想知道自己亲爹是威逼还是利诱,对方倒戈的风险有多大。


    林如海横了林珩一眼,淡淡地说:“荆楚是张家祖籍,樊平在这横行无忌,祸害百姓多年。张家百年望族,怎会无动于衷。他们愿意出手,也是正道在此,地利人和。”


    “好吧。”林珩半信半疑,然后每日装若无事般翘首以盼,就怕后招没来,樊平的反扑先来了。


    好在一切顺利。


    等“后招”带着兵马和圣旨到了城外时,他才知援军的身份,居然是盘桓南疆许久的周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傻乐


    周肇的到来让林珩十分高兴, 他主动请缨,代替府衙的人到城外迎接。此时已临近年关,寒风之下涌动着喜悦与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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