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任湖北总督是太上皇的心腹,下头那些人也是盘踞多年。就算把顶头的那个调走,他们依然各自为政,阳奉阴违。违禁铁器能一路运进平安州,这些人功不可没。


    拿不下湖北,南北的咽喉就始终被人捏在手里。就算没了太上皇,皇帝也不敢对忠顺亲王动手。


    皇帝疲惫地揉着额角,突然说:“刚才弹劾林子璋的,是不是有一个二皇子那边的人。”


    顺喜:……


    启元殿里落针可闻,皇帝突然暴怒道:“蠢货,朕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儿子,被人家两句好话就哄的是非不分。


    他之前屡屡与子璋为难,朕都当他是少年心性,凡事爱争个是非高下,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他大事上也能糊涂至此,因为一点小恩小怨,被人家当了枪使还不自知!”


    这些话,顺喜等人没一句敢接。只能不约而同地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齐呼:“皇上息怒。”


    皇帝忍了又忍,咬牙切齿地说:“不堪托付……”


    顺喜等人低着头死死看向地板,纷纷在心里叫苦,恨不得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忠顺王府中,忠顺亲王也同样在大发雷霆。他对着来人低吼道:“樊平怎么想的,竟将事情闹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我不是说了,要低调处置吗?”


    来人身着学士长衫,顶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脸道:“人被林如海提走了,按察使也是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先给林如海的儿子安个罪名,他为了自证少不得将人交出来,到时候只说孟敞瞒报灾情,畏罪而亡,一切就都遮掩过去了。”


    “所以呢,你们做成了吗?”


    来人低头不语。


    “自作聪明!我那好皇兄说了要细查,他就会将这件事追究到底。你让樊平动作快些,将该堵的嘴堵住。那些水匪不用再管,到了林如海手里,想要再带出来就是痴人说梦。


    他看着一副文弱书生样,其实骨头硬得很。我现在就是后悔,当初没在扬州就弄死他,让他现在还能活蹦乱跳地挡我的路。”


    忠顺亲王说的咬牙切齿,来人到底怕他恼羞成怒,虽心中愤愤,最终也不敢表露出来,只低头去了。


    所有人都以为林如海困于流言,只能等着朝廷的特使去查清真相,才能洗脱嫌疑。


    不想樊平的奏折抵京后两三日,林如海的折子也来了。其所奏内容不仅让皇帝失色,更让朝堂内外大为震撼。


    同一时间,湖北……


    坊间的留言仿佛一瞬间扩散开来。林珩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他虽然吓唬了孟敞,但也只是以为水匪案中有猫腻,不想叫那些人白白送命,并没想要孟敞去死。


    林大友见他皱着眉头不说话,担心他胡思乱想,赶紧出声解释道:


    “爷别多想,这事肯定跟咱们没关系。他堂堂知州,怎能被咱们两句话吓住了。也不知街面上是哪一起王八羔子乱说,等奴才们找到幕后黑手,定要叫人敲掉他的牙。”


    “大人,不好了……”


    外间突然传来一声呼喊,林珩赶紧跑过去看,只见一个下人匆匆跑进林如海的书房。


    林珩眼神示意林大友去听听他们说什么,林大友不敢,林珩瞪了他一眼,自己悄摸跑了过去。


    林珩到了门口,守门的小厮就跟没看到似的,任由他扒着窗户。


    林如海在里面,能清晰地看到小孩的大半个身子都映在了窗格上,伸头探脑地放了只耳朵试图偷听。


    石安作势要去阻止,林如海朝他摆了摆手,直接对报信的人说:“怎么了?”


    报信人低头道:“大人,那些水匪的亲眷不知怎的,竟从蕲州一路直入府城,如今正跪在衙门外头喊饶命呢。外头都传,他们的当家人是因为得罪了公子,才被抓到府城来的。”


    做水匪拦路被抓,和得罪了高官之子被抓,这二者显然后边这个更有吸引力。


    百姓就是这样,他们有的时候并不在意真相,更多的,是被骇人听闻的流言所吸引。


    “爹爹,我是不是闯祸了?”


    林珩在外头听了一会儿,才知事情已经闹到如此地步了。没想到他当时的无心之举,居然会带来这么大的麻烦。他从窗格边走出来,神情有些不安。


    林如海对着儿子招招手,林珩愣了一下,还是小跑着去到了他身边。林如海摸摸他的头说:“闯祸了?你又把隔壁人家的小黄猫吓跑了,还是把王婶子的酒酿打翻了。”


    林珩嘟了嘟嘴没有说话,林如海起身,带他走到了外边。林府有一处角楼,林如海牵着林珩爬到了楼上。从这里可以看见远处的府衙门口,跪了二三十个衣衫褴褛的百姓,光着脚在府衙门前又哭又喊。


    林珩不自觉朝后边挪了一下脚步,林如海从后边撑住了他,说:“别怕,你看看他们,知道他们为什么哭喊吗?”


    “因为他们的家人被关在牢里,是我——”


    “牢里关着的不仅是他们的亲人,还是一家子的生活的来源和未来的希望。若是失去那些顶梁柱,这一群人,还有他们留在蕲州的一家老小,全都熬不过这个冬天。”林如海轻声说。


    “我并不是想追究什么,孟敞说他们劫掠官船,害死人命。我觉得案子定的太仓促了,怕事有隐情,才给爹爹写信,让爹爹把他们带回来盘问的。”林珩委屈地解释。


    “所以你救了他们的命。”林如海眼带笑意地看着他,“你救了他们一家老小的命,若是没有你带走他们,孟敞一定会不惜一切手段,做实他们的罪行。


    你猜的很对,他们不是灾民,蕲州也根本没有遭灾。是孟敞为了走私铁器,擅自封禁把控了那一段河道。他还以邻州有水匪作乱,要求封禁、清撤滩涂‘流民’。渔民失了生计,才被逼无奈才做了水匪。”


    林珩的嘴张得圆圆的,他不解地问:“河道那么宽,商船都走得,为什么要禁止这些渔民求生?”


    林如海叹了一口气说:“他们世代聚居于此,又熟悉水上的事。走私船定期来往,定会引起他们的主意,风险成倍增加。而货船来去匆匆,未必会留意这些事,就算偶然发现了,也为省事不会报官。


    更多的时候,孟敞会让走私船夜晚航行。如此一来,除了这些渔民碍事,他的所作所为几乎不会被发现。”


    “太恶毒了,这孟敞真是该死。”话音落下,林珩又赶紧解释说,“可我并不想他死于非命,最好能有国法制裁,明正典刑才好。爹爹,他真是被我吓死的吗?”


    林如海笑了,他点点林珩的额头说:“你有多大本事,能吓住一个官场油子。孟敞会死,是因为有人急于封口,怕他说出不该说的话来。”


    话至此处,林如海就不肯多讲,而是抬手指了指那些渔民问:“你分明救了他们,但他们却受人挑拨,跪在这里找你的麻烦。珩儿,你后悔吗?”


    林珩想了一会儿,摇摇头说:“我怕真的害了人,却不怕他们怪我。那些水匪虽是被逼无奈,但过往船只何其无辜。上次是碰到我们才没能讨到便宜,若是遇到没有反抗之力的普通商船、客船呢。


    要是真害了那些人的性命,不但他们自己罪责更重,受害者家里也会是灭顶之灾。出来跑商的人,又何尝不是家里的顶梁柱。所以我虽可怜他们,却不觉自己有错,也不后悔当初的决定。”


    林如海笑了:“话倒是说的正气凛然的,那下面这些人呢,你要怎么处理?难道就让他们一直在哪儿吵嚷,万一再冻死一两个,你的名声就更好听了。”


    林珩撇撇嘴,很骄傲地扬了扬下巴说:“我不怕,万事还有爹爹呢。爹爹一定不会仍由事态发展的,对不对?”


    林如海点点头:“林珩,你要好好看着。君子不但要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更要有‘独善其身’的能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公审


    樊平一直在等林如海出手, 他知道林家看重唯一的儿子,设好了套等他钻。


    若林如海断尾求生,不管林珩, 他就算服了,输了也自己认栽。但只要林如海还有一分舍不得这个儿子, 他就无法再攥着那几个水匪, 总是要给出一个交代的。


    “老爷。”下人匆匆而来, 低声报喜, “府衙传来消息, 林大人要么审蕲州水匪, 准他们家眷旁听,如今好些听到消息的百姓都赶到府衙去了。”


    “好。”樊平击掌,“你让人替他宣传宣传,多叫些人去过去捧捧场。尤其本地的耆老、缙绅,千万别忘了他们。”


    林如海官声不错, 做事也漂亮, 饶是樊平在本地经营多年,也还是让他在这段日子笼络过去不少人。这回事涉他亲儿子,轻不得重不得, 樊平倒要看看他如何处置。


    府衙外的人越聚越多,石安进来拱手道:“老爷, 人差不多了。”


    林如海睁开眼睛, 将官帽扶了扶, 轻声说:“走吧。”


    公堂外,人声鼎沸。衙差持棍呼喝了好几次,才勉强压下了声音。林如海端坐堂上,不疾不徐地说:“今日公审, 是为蕲州水匪一案,此事牵涉甚广,还请各位父老同为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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