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张文端说完那话后,林珩看他总有一种莫名的警觉,好像有什么需要提防的事一样。
从苏州离开,船队又恢复了之前的速度。他们从苏州折返,北上至镇江,汇入长江干流后直航西上。
天气越发冷了,走了大半个月后,林珩没抗住寒流,突然病倒在了船上。
张文端是第一次见林珩生病,就是一夜之间,胡蹦乱跳的小孩就烧得满口胡话。
这年头因伤寒而丢了性命的人不少,船上的家丁仆人都慌了手脚。就连林忠这个办老了事的人,一时也拿不住是继续走,还是停下来先看病。
船上有随行的医士,药物也充足,但林珩的病来的又急又险,医士建议靠岸静养。
无奈周边村落稀疏,市井萧条,几个渡口都是很小。停一两天无妨,就怕耽搁久了,药物补给不足,那才要命。
林忠踌躇的原因,还有对河面上冻的忧虑。后面跟着的护卫首领知道了这事,提议先派一队人马前往下一个渡口补给,他们再视情况来决定走不走。
张文端仔细询问过林珩的病情,当机立断决定奔赴下一个渡口。
“不要停留在这里,去大些的城镇。若是湖面结冰,保不齐陆路也被大雪封了。让船只加快速度,补给的人也照常出发,咱们做两手准备。”
有一个人出来拍板,众人总算稳住了些。林忠神魂归位,提议道:“还是要写信和老爷说一声。”张文端颔首应了,护卫的统领也没反对。
林珩躺在船舱里烧的迷迷糊糊,睡梦中不知喊了多少句“阿肇”。张文端还是在林大友的提醒下,才知道“阿肇”是南安郡王世子。
张文端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林珩喊一句阿肇,他就说一句“阿肇不在”。等林珩改了口喊“爹爹”,他才消停下来。
气温的变化,比众人预想的要快。因为林珩中途病情反复,他们中途耽搁一日,最终紧赶慢赶停在了蕲州。
船一靠岸,张文端片刻都没耽搁,拿着名帖就去找了知州。张家在荆楚的名望很高,他几乎毫不费力就见到了人。
知州见了张文端十分高兴,但还没得及寒暄,就听说本省大人的公子,因病滞留在了本地。
他的胆子不大,闻言险些吓瘫了。都不用张文端开口,他先一叠声催人找大夫。还让张文端务必带人住到他家去,倾他全家之力照料看护。
张文端没答应,他直接把林珩带到了张家在蕲州的宅子里。
知州找来的大夫几乎和李统领抓来的大夫同时到达,不怪李统领着急,他谋来这份差使,本是为了立功的。若是林珩把小命丢在这了,他都不敢想皇帝会怎样发作。
大夫来了之后,随船医士的心也放下大半。一群人挨个诊脉看过,都不敢拿大,纷纷斟酌着开方子。
知州早就听说本省长官家中只有一独子,甚为珍爱。本来还可惜无缘得见,不能尽心。没想到人就这么突然来到了他治下,还是这副模样。
知州直呼倒霉,想要留下所有大夫看护,偏张文端不许,说没有这个道理。林家的仆人也说不必,城里那么多人口,又是易病的时节,不可强留那么多人。
知州还想再劝,张文端突然凉凉地说:“我们本来不会盘桓在此,谁知在道士洑遇到了一群不长眼的水匪,凭空耽搁了好些时候。人我们已经拿下了,还要劳烦知州大人处置。”
道士洑正在蕲州治下,孟知州简直两眼一黑:谁,是谁!想要他头顶乌纱就直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水匪迷云
孟知州又惊又窝囊, 出来就对着吏目一通发作。命令他们立刻去追查,一定要在府城来人前将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回家后,孟敞睡不着。他起身将妻女都叫了起来, 逼着她们连夜祈福祷告,一定不要让林珩在蕲州出事。
孟夫人很不解, 娇嗔着抱怨道:“老爷这是做什么,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那老天爷要收走他的小命, 咱们跟着找什么急。莫非死了儿子 , 那林大人还要咱们偿命不成?”
孟敞平日对这个娇妻可谓有求必应, 这会儿却不知被触动了那根弦,竟反手就扇了孟夫人一巴掌。他的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咬牙低吼道:“让你去你就去,啰嗦什么。平时给你脸了不是,连我的话也不听?”
孟夫人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 眼眶一红就想闹。抬头却瞥见孟敞面色阴沉, 到了嘴边的哭声愣是憋了回去。
或许是孟家的祈求起了作用,林珩在第三天醒了过来。大夫们大松一口气,纷纷说着:“好了, 这回可以放心了,只用慢慢调养就是。但要切忌饱食, 也不可虚劳了精神。”
于是林珩失去了所有解闷的手段, 百无聊赖地趴在床上, 喝着大双给他喂的汤。闲话家常时,大双突然提起那几个拦他们路的人:
“看着不像什么穷凶极恶的人,那样横冲直撞地挡在了咱们跟前,开口就是要银子。李统领他们在后头都看笑了, 说是没见过这么笨的贼,咱们两艘大船前后相随,居然还敢不要命地冲上来。”
“于咱们是癣疥,对百姓来说就不一样了。他们有多少人,拿的什么武器?”林珩问。
“哪有什么武器,不过是些鱼叉、撬棍之类的,最厉害的就是那一排滚钩。李统领带的人有些不认识这东西,吃了点亏。”
林珩沉吟半晌:“这恐怕是普通百姓,不知为何做了这勾当,蕲州这几年报过灾吗?”
“这就不知道了——”
“没有报过。”
大双的声音几乎和张文端同时响起,他走进来摸了摸林珩的额头说:
“显见是好了,有精神打听这些事。那日你病的不轻,偏有这伙人胆大包天地跑出来拦路,我们气得不行,索性将他们全部拿住。押到了蓟州府衙,给了孟敞。
那孟敞办事利落,今日就已查明他们是害过人命的极恶之徒。要论之以极刑,按劫掠官船来算。如今那些贼寇的家人,都已经押解到案了。只等文书递上去,有了批复就要上刑呢。”张文端似笑非笑地说。
“这怎么可能?”林珩震惊,“真是穷凶极恶的水匪,家人能那么快被他拿住?何况我听大双所言,他们更像一般渔夫落草。便是真的杀了人,那尸首何在,可有人证物证?还有劫掠官船指的是什么,不会是咱们吧?”
林珩所乘船只,可没有丁点官船的标识。
张文端摇摇头说:“糊涂官断糊涂案,他是想着重判那些人,来消减咱们的怒气。”
林珩摇头:“他们犯了什么罪,自有律法明文惩处,我不担这样的因果。”
张文端笑着点头:“我料到你会这样想,所以先去找了他。不想他话里话外,执意要将那群人重判。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他这么急切,倒让我心里起疑。”
“师兄刚才说,蕲州治下近年来并未遭灾?”
张文端点头。
林珩眉头皱得更紧:“不是遭灾活不下去,良民不会轻易落草。孟敞既有能力几日内将人犯缉拿归案,又怎会由得他们在外劫掠,杀害人命?按我看过的话本子来推测,这里头多半有鬼。”
“那大爷也不能用话本子做依据,来弹劾孟大人啊。万一他真的只想讨好大人,所以才想从重判罚的呢?”大双问。
林珩坐了一会儿,头有些晕,索性舒服躺回床上,慢悠悠地说:“你说的很有道理,但这里头万一真有隐情,牵涉进去的就是十几条人命。劫掠官船等同谋叛,涉事人年十六以上皆斩,十五岁以下及母、妻、女皆没为奴。
就算咱们不认劫掠官船这一点,背上血案的匪贼,也要比单劫财的那些判得更重!”
大双这回不笑了,她看着林珩轻轻地说:“要是天下父母官都像公子这般,也就不会有那么多含冤抱屈的人了吧。”
这话里有故事,林珩的耳朵竖了起来。但大双看起来并不想说,而是开始默默收拾桌子。
林珩的眼神迫切又克制,张文端不得不咳嗽一声打断他:“你的功课里没有律法,这些是从何知道的?”
林珩嘿嘿一笑:“贾雨村还当着府尹时,我常去他那儿借旧档看。一来二去就记住了一些。”
张文端摸摸他的头,叹息道:“这事的症结,在于能否提出那些劫路人。”
他现在有些后悔当时的草率了,若是能多问一句,如今也至于一无所知。孟敞是本府长官,人既交给了他,他不放人,别人也无法硬要。
林珩也苦恼,他滚了一圈又坐起来:“师兄名声在外,孟敞有所防备也是正常的。他不认识我,我若装作勃然大怒,非要煮了那些人吃肉,他会不会徇私把人交出来?”
张文端和他对视一眼,哼笑说:“可以试试,但你这样子可不像要吃人的。”
林珩叉腰盘腿,坏笑道:“那还不容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只把王仁的跋扈借两分过来,就足够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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