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政非要他和学子谈谈,说的很郑重。林珩推辞不过,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只好来找张文端。师兄这回没躲,很尽心地帮他看了看稿子。林珩看他那熟稔的样子,好奇地问:“师兄以前也做过这事?”
张文端叹息着摇了摇头:“叔叔盛名在外,殃及池鱼啊。”
林珩心有戚戚:“我这名头就是个虚的,京城人都知道。偏外头当了真,那我要是说的不好,岂不是要丢皇上的脸。他老人家最好面儿的,要是知道了,我肯定要倒霉。”
“谁说是虚的?”张文端冷不丁问了一句。
“都知道啊。”林珩有些愣,“大家都不当回事。”
张文端一脸复杂地看着林珩:“是你外祖家没当回事吧。文渊阁里,坐你旁边那个是前两届的一甲进士,他翻卷宗尚且要等上司批条,而你想看就看,这叫虚的?
你上回堵着人家户部的大人问东问西,那老头出了名的难缠,还是给你讲明白了才走,他又为的什么?二皇子寿宴上送的玉佛被你抢了风头,私底下扬言要砸了毓绣坊,后来不了了之,又是为什么。
还有最粗浅的,宫里的太监一口一个小爷的叫你,你瞧哪个伴读同你一样。珩儿,你这名头半点不虚。你还是收收心思,好好想想待会儿讲什么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府学辩难
师兄说的这些角度都是林珩没想过的, 初次听闻,他还有些怔愣。不过片刻之后,他的心思又回到了讲稿上来。
林珩把稿子拿起来再看了看, 师兄修改的部分并不多。他和师父习惯相似,改文章只提方向和建议, 真的落笔到具体内容, 全要林珩自己来。
这回学政算是给他出了个难题, 一般的讲学都会有固定的题目, 只要提前准备得当, 基本没有什么问题。
在京城读书时, 上书房的博士们偶尔要去国子监讲学,林珩就会帮着整理稿子。
有两回他还亲自讲过,甚至代批过学子们的文章。有些人写的,那叫一个胡编乱造,不怪博士们动辄暴跳如雷, 喊打喊骂。
扯远了, 总的来说,讲学不算难事。但那前提是有博士和师父兜底。自家关起门来把弟子拉出来练练,并不算什么新鲜事。
如今在苏州, 意义就全然不同了。明日听讲,来的士子说是年纪相仿, 其实都比林珩大得多。若当真如在京城一般, 似模似样地上去讲个什么, 未免太托大。这与学识无关,是人情世故。
再者来说,本朝因言获罪并不是新鲜事。能写八股文的读书人,就没有不擅长东拉西扯的。林珩不愿多生事端, 切入点就不宜太有个性。
想来想去,唯有“劝学”是最合适的话题。只要稳稳立在劝人勤学的基础上,士子们便有发散,风险也有限得很。
张文端赞许了林珩的想法,只是在看到他打算说的具体内容后,忍不住哈哈大笑。
无他,林珩写给自己看的东西,表述直白得很——“从我进宫上学的一天,说说皇子们的勤学之路。”
林珩被他笑得发窘,不禁恼羞成怒:“怎么了,这不好吗?”
张文端笑得打跌,连连摆手说:“没有没有,难为你是怎么想到的。”
林珩皱眉:“我这是发自内心的实际体会,宫里读书可比外头辛苦多了。我尚且能找个理由躲躲懒,四殿下他们一年四季能歇下来的日子屈指可数。二皇子成天攒着劲儿地想要前朝听政,焉知不是苦读书久矣。”
“你是这么理解的吗?”张文端擦掉眼角笑出的泪问。二皇子要是知道林珩把他的“上进”当成了“躲懒”,怕是又要气得跳脚。
“当然不止如此,用皇子的勤学给这些士子们鼓鼓劲儿,只是表面上的作用。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皇子勤学代表朝廷重视文脉,能提升这些士子对朝廷和将来的信心。
更重要的是,好话人人爱听。等诸位殿下知道我如此卖力为他们扬名,岂不心生欢喜?”林珩自信地说。
张文端含笑看着他,林珩对人心有一种敏锐的洞察力。看似剑走偏锋,但每一步都行的很稳。偏偏他自己对此毫无所觉,一切看似浑然天成,马屁都拍得不着痕迹。
林珩见张文端不说话,以为他不赞成,又解释道:“我并不会指名哪位皇子,这是大忌,爹爹教过的。我只说自己跟着皇子们如何学习,想来他们好奇的也是这个,并不是真要我讲什么经义文章。”
张文端点点头,这个切入点的确引人入胜。
“可以,不止皇子们知道会高兴,想必皇上知道了也会高兴的。除了勤学呢,你还讲别的吗?”张文端问。
林珩蹙眉想了想:“不讲了,明日就当办个文会,让大家畅谈。我其实也很好奇,他们会讲些什么。平日只知闭门造车,现在有了机会,也该见见世面才是。”
“可行,但你就不怕遇着几个能人,把你问倒了?”
“文无第一,被问倒也不算丢脸,何况还有师兄在啊。师兄,你也不忍我独自舌战群儒吧。”林珩满眼期待地看着张文端。
张文端没忍住弹了他一个脑瓜崩:“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林珩怒道:“那你就让我独自去吧,要是丢了荆楚张家的脸面,师父责问时,我就说是师兄你袖手旁观!”
瞧他真的恼了,张文端才哄着说:“放心吧,师父把你交给我,我自是要尽心尽力的。”
张文端言出必行,第二日果然一改平时低调的作风,直接亮出了自己的身份。
苏州学政喜之不尽,连忙请他们师兄弟二人上首入座。风声传开,来的人越来越多,将府学内外挤得水泄不通。
林珩后来回忆起那天的场景,都不忍不住脸上发烧……
明明他一开始只想敷衍过去的,前头也讲的很好,一副歌功颂德的正派气象。但这一切从论辩开始,就逐渐越走越偏。
林珩也是那时才发现,他骨子里其实很好胜。苏州府文风昌盛,能被学政挑出来坐在前头的那些,无不是学富五车之辈。大家一开始都还拘着礼,后来越说兴致越高昂。唇枪舌剑、引经据典,堪称大型辩经现场。
等林珩回过神来,才发现他和师兄两人赢了,后头爆发出了雷霆般的掌声。林珩直接傻了——
后来有人将他们今日的集会称为“府学辩难”,好事者还将当日双方激战记录了下来,传抄到书坊售卖。
林珩的名字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在读书人之间飞速传开。甚至因为他年纪小的原因,竟比张文端还要引人注目。他出门的时候,还有学子对他点头示意。
林珩实在别扭极了,尤其当着师兄面的时候更是如此:“我那日所说种种,如今想来不乏诡辩之语,功力也浅显得很,好些都是师兄你圆回来的。
现在传成这样,我都快无脸见人了。我私底下去找了学政,让他禁了那些传抄的本子,他偏不许。若是让爹爹他们知道了,还不知怎样笑我呢。还有那些不堪入耳的溢美之词,哦,天爷啊——”
林珩丧气得很,张文端倒是习惯了。他们张家名气大,他从小就没少辩来辩去的,外界说什么都无关痛痒。
但林珩现在明显需要安抚:“好了,没事的,你说的很好啊。那些不拘一格的想法和刁钻的角度,都不知从何想来。若没你提着,我也想不到接下来的话。这明明是互相补益,说什么圆回来,你太低看自己了。”
林珩没有被安慰到,他躲在家里闭门不出。除了林家那几个亲戚,别的拜访都推了。
好容易熬过祭祖,连忙收拾行装准备跑路。出发那天,也不知谁漏了消息,岸上好多学子来送他的。
林珩顶着一张笑僵的脸,连连催促船工划快些。张文端无奈地笑说:“他们中好些来送你的,并不为那日的事。你好好看看,别辜负他们一番心意。”
林珩伸头出去,果见岸边好些作揖行礼的,面孔十分眼熟。
“他们也太客气了吧,这是为何呀?”他不解地问。
“你忘了家学的事了?”张文端的目光看向远方,眼神看起来很柔和。
“家学?”林珩想起来了,“他们是家学里借读的学子!”
张文端点点头。
“难怪呢。举手之劳,他们也是有心了。”林珩喃喃说。
林家家学建成之后,不仅延请名师教养自家子弟,还对外招收了许多贫困学子。只要真有才学,并不拘于他们的家庭背景。当初来林珩灵机一动,不但减免了一切杂费,还给他们设置了“奖学金”。
这对林家只是一笔小钱,每年的花用加起来,还不如给贾府送的节礼多。但对那些收益的学子,却是真切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知道他们因何而来,林珩的精神终于不再紧绷。他慢慢反应过来,略带好奇地问:“连我都不知道的事,师兄你是如何知道的。”
张文端笑着看他:“因为家妹和令姐,在荆楚也做了一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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