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往行人瞧见这架势,都猜测送的是何等贵人。


    卫若兰等人都是当真伤感,可惜林珩半点离愁别绪也无。好容易听完李衍念的送别诗,他赶紧一鞠躬,高呼一句:“明年再见。”然后挥挥手跑了。


    张文端坐在船舱里看着他笑:“你这回可是京里的名人了,万寿节多少奇珍异宝摆在眼前,皇上愣是拿着你那幅《万寿图》夸了又夸。”


    林珩泰然自若地往椅子上一躺,美滋滋地喝了两口茶。这的确是一件可堪夸耀的得意事,多亏琥珀当初留下了晴雯。


    她那针线功夫当真不是虚的,难得还肯用心钻研。一副万寿图流光溢彩不说,对着光换两个方向,一个方向显出“万寿无疆”,另一个方向是“山河永固”。


    这个巧思被人“不经意”点出之后,皇帝的嘴角就没下去过。聪明人早借着夸林珩的机会,变着法儿把皇帝夸了个遍。林珩越有“孝心”,那不就说明皇帝对他的教养越发用心,越是“君臣相得”的最好证明吗?


    林珩当了一晚上的吉祥娃娃,也没浪费这个机会。在众人的再三追问下,才勉为其难地告诉:“这绣品是我老家一个旧识的本钱,位置就在东大街上。嗐,他家不靠这个赚钱,养着些好绣娘,只招待熟客。


    有时候市面上的样子货瞧腻了,就去他家定些精巧的。哄着家里的姐姐妹妹们开心罢了,不如敬上的这个用心。为了这一副,他家开张之后,还没接过别的活计呢。听说绣娘都用了数十个,足足准备了大半年。”


    林珩说这话的时候那叫一个不可一世,众人的胃口都被他调了起来。众所周知,林家的祖籍在苏州。苏绣闻名天下,这个“老家旧识”的底子硬啊,难得皇上还喜欢。


    看着众人蠢蠢欲动的样,林珩心里都快笑翻了。他故意上前敬了两回酒,烛光照在他的衣摆上,行动处宛如月华流转。林珩生的就好,这会儿好好打扮了一番,全场就属他最耀眼。


    四皇子在一旁低声对三皇子说:“他今天捯饬那么久,就为了这一会儿吧。啧啧,这打的什么鬼主意呢?”


    林珩带货空前成功,不枉他身披二斤重的“行头”唱这一出大戏。第二日一大早,甄家就有人来告诉,说毓绣坊来了好些人定东西。


    “你们怎么应承的?”林珩边擦脸边问。


    “按照小爷的话,全都推了,无论谁问都说只做熟客生意。”


    林珩将帕子往水盆里一扔,满意道:“不错,架势一定给我拿住了。晴雯不是性子傲吗,这会儿让她使劲地傲。我要有她这本事,我也傲!”


    林大友有些欲言又止地说:“公子,这会不会太得罪人了。”


    “你不懂,这东西就看个稀罕劲儿。皇上用的东西要是随便都能买到,倒是咱们不敬了。你不是给他们指路了吗,咱们新盘下的那几个怪石铺、珍玩店,买够了量就能做熟客。想要绣品,就看他们谁的心诚了。”


    林珩说的是那几个差点开倒的铺子,他们低价盘了过来,连人家的货物一并买下。原本以为是要砸手里的,谁知林珩想了这个缺德主意。


    林大友面露难色:“那些东西本钱不高,就这么高价卖出去,老爷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啊?”


    林珩摆摆手:“更缺德的主意我还没使出来呢,咱们不赚平常百姓的钱。能花银子去买这虚热闹的,都不会缺这三瓜两枣。你不信看着,等这生意做起来,你的货要是卖便宜了,这些人还要不乐意呢。


    嘱咐那几家店,会员登记一定要仔细,谁家在什么时间买了什么,编号多少,一笔都不能错。哦,对了,昨天我送出去两张金卡。他们要是去了,定要毓绣坊好好招待,务必做到宾至如归。”


    “若是他们要定制呢?”


    “有什么卖什么,定制看晴雯心情。你让她不必急,一旦出手务必是精品。而且不能重样子,一个款式的物件儿只能卖给一个主家。告诉她,若是干的好,小爷给她买宅子,置产业。”


    林珩大方地先把饼画下,哄得雪雁都动了心,扭扭捏捏地问:“我的针线虽比不上晴雯姐姐,但若是和外头那些绣娘相较也不差什么。大爷离京不带我,我能不能给绣坊打打下手。”


    “可以,绣坊正缺人呢。有活计你让人带回来做,绣坊凡事都要听晴雯和甄家安排。你若真能做成,等你成亲之后,我就让你和琥珀一样,去店里做风光的管事娘子。”


    又是一个饼画出去,雪雁一扫不能跟去湖北的不快,满心欢喜地回去琢磨绣样了。


    林珩觉得贾府这些丫鬟真不错,琥珀本来只管林珩院中的事。后来替他协调几处铺子的琐碎,也是很快上手,如今样样来得。想到这个,林珩就对那几个小戏子动了心。


    林忠听后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尖叫着请林珩打消主意。那样子看起来,就像林珩不应他就要一头撞死。


    林珩也知道那几个小戏子名声不好听,后面琥珀来劝,又说她们不会针线,林忠才信林珩是真的打消了念头。


    林珩小时候就很有主意,如今长大主意更多。周肇不在,林忠就怕他不知何时干个大的,实在很操心。


    林珩登船的那一刻,林忠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大半。就算林珩要在外头吹风观景,他都没多说什么。不过林珩在外面也没站多久,秋天的风有些紧了,码头味道也不好闻。


    回船舱还能和张文端说话,张文端是个很好的旅伴,林珩无聊时就去找他。不管说什么,他都能接上。想安静的时候,人家也能抬着书看一天,实在不愧书香之族的美名。就是吃东西太挑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十分讲究。


    两人都不是初次离京,也没有玩赏的兴致,船的行止很有规律。就这么走了几天,竟有商船拿着名帖和礼物来求照看的。


    林珩有些疑惑,他也注意到,离京之后的船只,比之前要谨慎了很多。


    他前几年进京的时候,还没有这样呢,瞧起来倒像是在防备什么似的。


    “这几年水路、陆路都不太平。好几个地方遭了灾,流民聚众成祸,靠水的当了水匪,靠山的成了山贼。这些商船护卫不够,就会给官船些孝敬,跟在后头求庇护。”张文端解释。


    “可咱们也不是官船啊?”


    张文端无奈,他将手中的书放下,指指外边说:“你瞧外头跟着的那些人,官船也没你这排场啊。”


    林珩汗颜,不是他胆子小,实在操心的人有点多。他这次离京,湖北派来的人不用说,后头还跟了皇帝派的。虽然人家没有大张旗鼓地显示自己是皇差,但就通身的气派,有眼睛的人都知道不简单。


    “好吧。”林珩讪讪道。


    “他们都是些小商人,本钱不多,想跟官船不够格,这才看上了咱么。”


    “那就让他们跟吧,顺手的事。东西也不要他们的,但问问他们是做什么生意,那些伤天害理的不许跟。”林珩说的是人牙子,合法的非法的都不许跟。


    林大友答应着去了,张文端瞧他气嘟嘟的可爱,还拍了拍他的头。林珩斜眼看着他,觉得这位师兄尤其喜欢他的头。


    就像张文端说的,匪徒也长眼。林家的船后头明晃晃地跟着一船带刀的壮汉,路上都没遇到什么风波。那些小商人行程不算远,要离开时纷纷上前感谢。


    林珩没要他们的银子,有趣的货物倒是收了一箩筐,无事就拿出来摆弄。那些人见这船的主人好说话,还打听他们几时回程,可能想算着时间再蹭一回。


    林珩不好告诉他们,其实这次出来,他是打算耍赖不回去的。见那些商人人翘首以盼,他只好说归期未定,暂时将人打发了。


    等身后的船换了几波,林珩等人也到了苏州。一路没停的船队,到了苏州却是要盘桓几天的。


    林家祖宅在这里,临近过年,还要祭一祭祖先,再和连宗的本家亲戚们联络联络感情。


    这一靠岸,倒让林珩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


    那天,天气晴好。林珩裹着一件披风,从阊门码头下船。一离开船舱,他就发现外面站了好些人。林珩退回去问张文端:“师兄,你还是不走吗?”


    张文端笑眯眯地说:“不急不急,我还有个老友要会一会。你先去着,我稍后来找你。”


    林珩看着那些人翘首以盼的样子,心想:“这总不会是来接我吧,我也没那么大牌面啊。”


    这些人真是来接他的,或者说是来看他的。林珩目瞪口呆地听着学政解释:“都是些学子,听说你随张太傅读书,由皇上亲自教养,都想来讨教讨教功课。你看什么时候有空,不如与他们坐谈一番,都是年纪相似的人,想来也有话聊。”


    林珩一窘,转头想喊师兄,才想起张文端没有跟着下来。他这会儿有点怀疑张文端是故意的了,只好讪笑着敷衍,说一定一定。


    后来几天,林珩震惊又窘迫的发现,“御前教养”这个在京城平平无奇的名头,在外面是有人当真的。居然真有人觉得,他读书是皇帝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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