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出了这事,王夫人自然埋怨凤姐。凤姐也知辩无可辩,只后悔自己当初一时心软。便强笑着出主意,提议将这些人连文书一起发还本地,由他们家里人自行处置。


    这个主意到比直接发卖体面,王夫人点头应了。当即就让人撵出那些女尼女道,赶去船上次日送还。


    接手的人乐不可支,自认是天降馅饼,反正人是拉出京城了,究竟有没有发还本地。只有天知道罢了。


    当下,别人听了这信还好,唯独宝玉听了大哭一场。原来他屋子里的芳官,被撵出去后闹得凶,最后就是去了水月庵出家。她虽然不肯跟着贾芹等人胡闹,到底牵涉其中,直接被一杆子打死了。


    众人瞧他哭,都以为是为了贾政。只有林珩被他求到跟前,才知他是为了芳官。林珩不知自己给了宝玉什么错觉,他的丫头一出事,他就要来求自己救人。


    若说晴雯吧,到底还算是个高级技术人才,他要来还有地使唤。芳官就算了,他又不成天听戏。


    眼见宝玉泪盈于睫,林珩只好劝他说:“你若真有心,就请你那些有情有义的朋友,出头替你买下她不就是了。


    只要银子给够,压船的奴才乐得不费事就能赚一笔呢。就是你得想好了,救出来之后如何安置,你屋里不是有个袭人吗,你要怎样交代。”


    宝玉目露震惊,磕磕绊绊地说:“太太的意思是发还原籍,他们敢私下卖人?”


    林珩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片刻之后,宝玉回过神说:“先走一步看一步吧,别的也顾及不了许多。”


    林珩不欲多言,点点头就要走。不想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哭声,荣禧堂吵吵嚷嚷的。林珩和宝玉对视一眼,赶紧快步去看,贾母正将史湘云拉在怀里哭呢。


    “怎么了?”林珩问探春。


    探春面露不忍:“云丫头的叔叔出事了,听说是巡查河堤时不甚被落石砸中了脚,伤势颇重。她婶婶来信,说他叔叔已经卸任回京了。”


    “卸任?”


    探春点点头:“几个医士看了,都说日后恐怕不良于行。”


    林珩明白了,身有残缺者不能做官。史鼎被砸这一下,直接将仕途砸没了。史湘云已经不是小姑娘了,她如今很明白史鼎的前途对她意味着什么。


    史家外派几年,她婶婶先后将家里几个姊妹都嫁了出去,唯独史湘云被老太太留在了京里,婚事一直没有着落。这回他叔叔如果没了,她将来就难说了。


    林珩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突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史侯爷是去哪里任职啊?”


    “平安州。”探春叹声道。


    “嗯?”林珩微微睁大了眼睛。


    “怎么了?”


    “这要真在平安州任职,这伤倒算不得是个坏事了。”林珩小声说。


    探春一怔,似乎明白了什么,抿嘴看了林珩一眼。宝玉没听明白,还在追问:“为什么?”


    “因为这样云姐姐就能一家团聚了呀。”林珩胡乱扯了一句,在宝玉欲言又止的目光中施施然走了。


    大概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贾家今年或许走了背运。贾政刚因贾芹的事气了一阵,转头任上就有了麻烦。


    万年福地的修建参与者众多,其中人情牵扯更是繁复无比。贾政一味照章办事,于人情世故上半点不通,不久就惹了几个办事官员的不满。


    要林珩说,二舅舅和宝玉其实挺像的。两人都是极致的理想主义者,只是方向不一样。


    贾政上任之后不贪一分,他也不许别人贪,好几个送孝敬的采买商人都被他申斥了。


    这还不算,他担心人家滥竽充数,只靠阿谀奉承办事。竟停了人家的供货,让人下去查账。


    这些商人虽不缺银子流转,但货物每积压一天,就得供着上百口人吃喝拉撒,还有照料保管的责任在身。他们没几天就撑不住了,到处求爷爷告奶奶。


    这些被求的人中,有的是拿银子办事,也有真为贾政着想的。贾政不加分别,一律堵了回去。


    就这样,手下人开始不听使唤了。人家也不当面罢工,就只一个“拖”字诀。凡事都是难办,且都有难办的理由。贾政接连碰了几次壁,眼见工期一日日延长,太上皇又日渐衰微,嘴角的燎泡都急出来了。


    胡先生看在眼里,只能苦笑。他也不是没劝过,可惜贾政实在太“正派”。他们就算有点旧交情,也不能叫胡先生公然和其余同僚站在对立面,何况他也要养家糊口。


    贾政使唤不动人,只能把自家人带去;要不到银子,只能回家要银子出来暂时周转。虽勉强扛过了几次事,他是什么样的人,众人心里也大抵摸清了。


    就这样,贾琏巧妙地以另一种方式如愿以偿了。虽然大事如同采买之类的照样插不上手,但其余地方,只要能说上两句话的,就有好处拿。


    解了贾政几次烦难后,贾琏试探着说:“珩儿终究是小孩子,那些书上看来的道理,实事上未必抵用。”


    贾政没有反驳,贾琏见状越发得意。


    凤姐看着贾琏隔三差五就带回家的东西,除了让人收起来外,一句多的话都没问,更没细看过。


    平儿看她神色不好,小心地问:“奶奶怎么了?”


    凤姐苦笑着摇头:“想我操劳这些年,除了一生的病,什么也没留下。我近些日子偶有心惊,不禁想起珩儿上次说的话。就算是为我自己心安,我也要给巧姐留条后路。只是抬眼看看,身边没有一个靠得住的人。”


    “奶奶怎么又说这话?”平儿嗔怪道。


    “你知道吗,前儿史家来信,史侯夫人提到了云丫头的亲事,有意想将她配给宝玉。”


    平儿有些震惊:“史姑娘不是说给了卫家吗?”


    “提是提过,只是没说定。后来史家离京,这件事就搁下了。老太太留下云丫头这么多年,史侯夫人可能以为是要亲上做亲的意思。这回来信问,太太回绝了。”凤姐淡淡说。


    “太太大概属意宝姑娘。”


    凤姐点点头:“前儿有人将话传到我耳朵里,说是太太有意给宝玉说亲。等他成亲之后,还要咱们回到大太太身边去。”


    “这——”平儿语塞,凤姐这几年奉承王夫人和贾母,邢夫人未免就受了冷落。这要回去了,凤姐少不得要吃苦头。


    “大太太是个有进无出的人,咱们在这边,她还时常找由头来要银子花。等过去了,她还不可着劲惦记。


    与其这样,不如我先将些银子送出去。前儿给我叔叔送节礼,我已递了些东西去,嘱咐人交到我哥哥手中。以后若有不好,巧姐也有个退路。这还是从甄家身上学来的呢。”


    平儿抿了抿唇:“舅老爷虽好,到底离的远些。奶奶既有这样的打算,不如就近想想办法。多些准备,心里也安定些啊。”


    ……


    等到贾政病过又好,林家的船才终于靠岸。林珩激动得露出了八颗牙齿,不管见谁都是一番笑脸。


    皇帝似笑非笑地说:“去湖北就那么开心,莫不是在京城受了委屈?”


    林珩眼都不眨地说:“听闻竹山绿松石,蕲竹文房素有美名,我去看看,挑有意思的给皇上带回来。”


    即便知道是奉承话,皇帝还是舒心了不少:“听说张卿的侄儿要返乡,恰好与你同路?”


    林珩点头。


    “早去早回,路上不要胡闹。”皇帝嘱咐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人要有对自身的正确认知


    林珩离京之前, 将从孙绍祖那里讹来的钱尽数给了迎春。并且毫不遮掩地告诉她这钱的来处。


    迎春吓得不行,银票捧在手里就像捧着一盒子炭火。似乎想扔掉,怕孙绍祖日后得知来找麻烦, 但又下不去手。


    老话说的,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孙绍祖带走了孙家所有能带走的银子, 带不走的田产也尽皆变现。迎春等人连吃的米都要去外头现买, 银钱不趁手, 日子就难过。


    那几个刁钻老仆挨了一顿打, 又发现日子不如想象中那般, 都腆着脸来求放身。迎春吃过他们的苦, 连赎身银子都没要他们的,当下就把人打发走了。


    剩下的那些,要么老实本分,要么别无所长,都留了下来。迎春带着那几个仆人, 再没空看什么《太上感应篇》, 每日睁眼都要为家计打算。


    林珩看她咬着牙反复捏那钱匣,就知道自己不用多话了。想必被卖了一回,迎春也该从邢夫人身上学到点“只进不出”的本事了。


    止住迎春泪眼朦胧的感谢, 林珩兴高采烈地回家了。明日宜启程,他要出发去湖北啦!!


    还是和当年进京的时候一样, 林珩在同一个码头登船。和从前不同的是, 这回来送他的人很多。除了李衍、裴桓、卫若兰、柳湘莲等人, 还有上书房那几个伴读,张太傅的家仆,南岸郡王府的管事,大伙儿都来了。


    这一群人拉拉杂杂, 堵住了大半个码头。赵文端进京就未广而告之,如今离去,也是很低调地提前上了船,留下林珩独自挥别岸上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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