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咱们就装作不知道?”
凤姐摇摇头:“你瞧大嫂子,说是万事不关心,可兰儿的事一点也没糊弄。我只养下巧姐一个,少不得要替她多打算打算。可恨我哥哥不晓事,弄坏了窈娘的婚事。如今婶子恼了,咱们靠不着家里,一切还得从长计议。”
这边凤姐尚未想出法子,贾政先接到了旨意。他外放回京之后,一直都赋闲在家。在外操劳几年,他也乐得如此。不知皇帝怎地突然想起他来,竟指了他去工部掌印,总办陵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好事
偌大的喜讯从天而降, 瞬间驱散了贾府上空隐隐的阴霾。贾府众人奔走相告,说的都是二老爷荣升的喜事。
总办陵工是肥缺中的肥缺,又因为太上皇年纪渐大, 这还是个刻不容缓的要缺。历任皇帝对于自己的万年吉地,就没有不重视的。
每年从内务府和工部划拨出去的银子就不计其数。再加上各地木料、山石的采集, 徭役、砖瓦、颜料等的征调, 完全就是一条庞大灰色链条。
只要运作的好, 贾府如今的银钱困境顷刻可解, 更不用说其中附带的特权和人情收益。
贾琏自挨了杖刑后, 还是头一次这般扬眉吐气。贾府门前再一次热闹起来, 上门送礼、求差使的人络绎不绝。仅仅半月,门房那几个家丁的裤腰带都松了一圈。
一片欢腾之中,唯有贾政暗藏忧闷:“我已年过半百,且才干平平。骤然接手这重任,只怕有负皇上所托。”
在世帝王的万年吉地, 一直都有专门的官员查验。若遇地基沉降、工期延误, 主事官员轻则抄家流放,重则斩首示众。贾政的前一任,就是因为暴雨延误了工期, 被皇帝治罪。
听说他去任前还被查出了经费亏空,前后牵连了十来个官员抄家赔补。陵工出事基本没有辩解的余地, 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 一律严惩不怠。
眼见贾政忧烦, 詹光等人都上前劝解:“老世翁不必过谦,当今圣明烛照,定是看重世翁守礼持正,不贪不妄, 才敢将这样的大事托付。此乃天授殊恩,又是荫庇子孙的好事,世翁岂可自轻自贱啊。”
单聘任也说:“世翁此前就在工部听差,如今不过是回归本职。何况还有胡老明公帮着。他如今也做到营缮郎了,管的就是这一程子事。熟门熟路,又有亲信在侧,何愁不成事呢?”
胡老明公就是教过林珩几人读书的胡先生,他因大观园建的好,被朝廷选去了工部。这几年做官做的很稳,如今正好做了贾政的副手。这可能是唯一值得欣慰的事,贾政强笑着叹息了一声。
身边的亲朋故友,大概都觉得贾政是在自谦。唯有林珩知道,这位舅舅是真的不想干。好几次去贾家,林珩都瞧见他的书斋里灯火通明。贾政抬着照字镜细看图纸,眉头紧皱不说,一炷香的功夫就叹了七八回气。连林珩的功课都来不及看。
贾琏犹自沉浸在喜悦中,兴冲冲去和贾政讨差使。见林珩在侧也不避讳,直截了当地说:“近来好几家都来找咱们说情,为的是万年吉地营造的事。我瞧他们心诚,东西也不错,就选了几家过来。叔叔看看,倒不为应情,只为办好咱们的差使。”
“什么东西?”贾政皱眉道。
“笨重的有石料、木料,轻巧些的有颜料、树木。都是朝廷过了明面的皇商,交给他们承办,咱们省不少事呢。”贾琏说着就递上了一个随身的手褶子来。
贾政打开来看,越看面色越沉。贾琏见势不对,就瞥向了林珩。林珩低头喝茶,仿若未觉。
“这都是哪里来的人,我翻往年记档,并未见这几家承办过像样大事。何况此前承办此事的人并无错失,缘何要换?”贾政问。
“前头留下的人,未免不如咱们自个儿提拔上来的贴心。叔叔总办陵工,说句要换,谁也捏不出错来呀。一回生二回熟,他们多跑两次,还有什么不懂的。”贾琏腆着脸说。
“胡说。”贾政将褶子一扔,“朝廷大事岂容儿戏,现任采办都历届总办精挑细选沿袭下来的。我刚一上任就说要换,岂不是叫人议论,说我轻狂。”
贾琏讪讪地,忙低头说:“是侄儿考虑不周,原本想着,上届总办获罪,没准就是这些人弄鬼。否则好好的工程怎么会坏呢,所以才向叔叔提议。”
贾政踌躇了,贾琏说的不无道理。他埋头绕了两圈,突然问一旁百无聊赖的林珩说:“珩儿怎么看?”
贾琏的目光“唰”地移向林珩,大概没想到贾政竟然会问他的意思。在贾琏等人看来,林珩或许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和宝玉差不了多少。但贾政天长日久看他的文章,和他聊书中见解,早不拿他当无知小儿看待了。
“贸然换人,风险太大。”林珩丝毫不看贾琏眼色,“要成一件事很难,坏一件事却很容易。这些采办在这一行当上浸淫多年,人事都是熟惯的,若是他们心内不平使绊子。新的买办恐怕难以平安抵京。”
“食帑之贾,他们岂敢——”
“不敢吗?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这些采办世代靠此为生,既然前番清查他们都能平安度过,说明面上无错。骤然换人只怕风波迭起,若让他们抱团生事就不好了。
先用着他们,便是以后有不顺心的地方,抓住错处才能一击即中。逐个瓦解,方不碍大计。”林珩说的轻描淡写。贾琏面色越来越差,贾政倒是频频点头。
等林珩说完,不顾贾琏还有话讲,贾政直接一锤定音:“就这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别看着这差使眼红,真出了纰漏可就麻烦了。”
贾琏见不可转圜,只好咬牙应下。
“你还有事?”贾政问。
“哦,无事了,就等着问问叔叔可还有什么差遣?”贾琏赶紧回。
便有说的,此时也定是驳回,他看了看林珩,最终决定缓缓。
“你回去歇歇,家事上头,还要你多操心。”
贾琏答应着去了,出门之前,他看见贾政喊了林珩过去,仔仔细细地和他讲着文章。贾琏思索再三,没有急着回家,而是等在了书斋外头。
林珩一出来,他就迎了上去:“珩儿,这些日子怎么都不过去坐坐。你二嫂子前儿还说着,要给林妹妹寄东西呢。显见的你们亲热,倒把我当外人了。”
林珩看着贾琏笑了笑:“二哥哥是为了刚才的事来的?”
贾琏面上一僵,说:“你可是还为前儿的事生气,我——”
林珩止住了他的话,说:“二哥哥,舅舅现在正是艰难的时候,他问什么,我自然按我的见解答。并不为前事,也不为私心,大事上头最忌私心。一毫之私不除,则万事之公俱废。私心用甚,恐遭其害啊。”
贾家的规矩,做弟弟的从来没有指摘兄长的道理。贾琏被林珩这一番抢白,脸都绿了。
林珩轻笑一声,本来看破不说破,但贾政这个舅舅实在对他上心。陵工是大事,这上头若出了岔子,那才是真的万劫不复。林珩还做不到视若无睹,任由贾琏弄鬼。
那边贾琏遭了这一遭,遂一脸气恼地回了东跨院,
凤姐听说他脸色不好,索性叫了秋桐去伺候。她和平儿连面都没露。
正好这时,外头传话说芸二爷来了。贾琏心烦,本不想见。但贾芸与别个不同,毕竟为他挨过板子,只好耐着性子叫人请他进来。
贾芸进门也是一副讨喜的笑颜,不过说出的话就不讨喜了。
“叔叔,听说二老爷那边担了陵工大事,这可是天大的喜讯。想来这样的事所需人手不少,若有用的着人的地方,叔叔千万想着侄儿些。”
贾芸来的也算快,如果在平时,贾琏少不得夸他一句:乖觉。可这会儿贾琏刚在贾政那里讨了个没意思,这话听起来就刺耳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你急什么?这是朝廷的差使,不同家里植树种草的。你满心以为干好了那件事,别的也就能插上手了?不说此刻二老爷不准,便是准了,我也不放心你去。”
贾琏本就带气,一番话说得贾芸含羞忍愧。他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说:“是我不知天高地厚,叔叔教给我,我以后就不敢妄想了。只还有一件事求叔叔,望叔叔能允准。”
“什么事?”贾琏不耐烦地问。
贾芸硬着头皮,语带恳切地说:“前儿倪二获罪,被判去万年县服徭役了。我细细打听了一番,才知道他在给皇陵做苦力。可巧二老爷管着那边的差使,能不能请叔叔开个金口,给倪二派个舒坦些的活计,或寻个由头把他解救出来?”
“你怎么还和他裹搅在一起,你前儿给他家送钱,他家不是不收吗?既有这个气性,何苦上赶着讨没趣。不过是个泼皮,费这个事。”贾琏很不屑。
贾芸见他一口回绝,嗫嚅几番终是没说出话来。出了那道门,不禁长长叹了一口气。
“爷这是怎么了?”小红避着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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