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觉得有些奇怪, 但这终究和自己无甚关系, 也就没再多问。


    入了秋, 甄、柳两家热闹地办了婚事。林珩照着黛玉信中之言,将顺意坊给了甄映卿做陪嫁。随信而来的还有一副好头面做添妆,林珩坐在娘家人的席位上,接受了柳湘莲的敬酒, 算是给甄映卿撑腰。


    谁知酒席还没吃完,外头就有人匆匆进来报喜,说是柳湘莲升了。这可谓双喜临门,一时宾客贺喜不绝。还有嘴甜的,直接说甄家姑娘旺夫,闹得柳湘莲喝了个人事不知。


    林珩参加完喜宴,次日一早进宫就听说甄家被抄了,险些没反应过来。


    “你说的哪个甄家?”


    “还有哪个甄家,甄太妃的甄家,江南那个甄家。”四皇子挑着眉问,“还有其他甄家不成?”


    林珩想说还有个替我开铺子,生意做的风生水起的甄家。不过他没说,而是故作惊讶地问:“什么罪名抄的?”


    “那就多了,贪赃枉法,私受馈遗,植私树党还有任上亏空。”四皇子掰着手指数了一番,然后一挥手说,“这些贪官早该法办,实乃国之蛀虫,留之何益?”


    “忠顺王爷可有求情?”林珩压低了声音问。


    四皇子冷笑一声,背着人说:“他开脱还开脱不及呢,甄家现有大量银款不知去向,刑部正查着。外头有风声说,甄家贪来的那些银子,都进了皇叔私库了。”


    “这样隐秘的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林珩问。


    “我还知道别的呢,你那表姐最近在宫里和周贵妃斗了个不可开交。前儿又新兴地给我和三哥送东西,明晃晃地抖落出了脏东西,父皇震怒,正在查呢。”


    这却是林珩没想到的,他震惊地问:“这是怎么回事,她也犯不着对你们不利啊,不知查出什么没有?”


    四皇子不耐烦地摆摆手说:“宫里的手段层出不穷,父皇哪有空去细管这些弯弯绕绕,不过交给内务府就罢了。元妃现在正禁足呢,只是风声还没有传到外头来,你别多嘴去告诉。


    本来这事,三哥都不肯叫我告诉你,怕你为难。只是我想着,明白总比糊涂好些。还有就是,你那位表姐这回恐怕不好开交,不管她是否冤枉,手伸到咱们跟前,终归是忌讳的。


    你在宫中,若是日后她让你传带什么,或者打听消息,千万别应承。保不齐就要吃大亏,我母妃就是这么教我的。”


    “多谢你的好意,我知道了。”林珩真心诚意地谢了四皇子。


    等林珩结束早课去了,三皇子才抬抬眼皮问四皇子:“你告诉他了?”


    “说了。”四皇子点点头,“皇兄你为何不自己去说,还交代我那样告诉。”


    三皇子摇摇头说:“我怕当做正经事去说,反倒吓着他。贾妃所图甚大,她和周贵妃都看中了魏贵人那一胎。为了让父皇松口,不惜将主意打到我们身上来,不管是示好还是谋害,这手段都粗糙了些。”


    “也是,阿珩不懂这些,要是被卷进去就不好了。我听说,太监去贾家讹银子,他那表哥还推他出来挡着,真不是东西。”四皇子愤愤地说。


    三皇子横他一眼:“你少和太监打听这些有的没的。”


    “这算什么,父皇还有粘杆处呢,朝堂内外谁不知道。可见这些隐秘小事自有其价值。”


    “噤声!”三皇子狠瞪了他一眼。


    林珩想着元春的事,溜溜达达地往文渊阁去。刚转过了文化殿,竟遇上了二皇子,不禁暗道一声晦气。


    二皇子也不知哪里来的气性,每每与林珩为难。四皇子说,这是因为皇帝不给他好脸,所以他看林珩在含元殿来去自如,才会分外吃心。


    林珩避退到一旁,躬身行了个礼。最好的情况是二皇子径直走过,但他偏偏停了下来。明知故问:“你是刚从含元殿出来?”


    林珩回说:“是。”


    “父皇日理万机,还不忘体恤臣下。你身负皇家恩德,就该懂得进退,无事不要去叨扰。”


    “殿下说得对。”林珩半句反驳都没有,二皇子看起来反倒更生气。他额边青筋直跳,上前一步就欲说话。后头一个太监突然迈步拦了拦,含笑说:“殿下,咱们还得去给娘娘请安呢。”


    这句话打了岔,缓住了二皇子的怒气。他看着林珩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你们家的人,都惯会卖乖讨巧的。就怕弄巧成拙,贻笑大方。”


    “弄巧成拙?不知是谁贻笑大方了,还请殿下明示,子璋一定以此为鉴,回去自省。”林珩一派疑惑地问。


    “——我不过是告诫,是好言相劝。”二皇子噎了一下。


    既然元春禁足的事不让外传,林珩就不怕他明嘲暗讽。他微笑着颔首:“受教了。”


    二皇子面皮动动,终不敢说的更多,愤愤去了。


    林珩看着二皇子的背影,不免替皇帝感到糟心,深切怀疑这个皇子的智力。感叹一番,林珩又径自往文渊阁去了。


    自从那日深谈过,林珩在文渊阁的功课就分成了两部分。每日照常先捋顺八股文章,剩下的时间再帮师父整理一些稿子。


    林珩之前看前朝的文章多些,这回看本朝的,常忍不住惊诧。大概是传承几个朝代,圣人之言都用尽了,有些地方的主考出题,简直是强拼硬凑,荒诞不经。


    难为那些考生绞尽脑汁地自圆其说,有种别样的乐趣,因此他常能看的津津有味。沉浸在书中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等林珩再听到元春的消息,说的却是她病了。


    贾母等依例奏请探望,竟然没准。万般焦灼之下,不知是谁提了一嘴,贾家竟然找到林珩头上,要他在宫中帮忙打听。


    外臣去打听内宫的事?林珩只觉得荒谬,况且他还不是至亲。不过他也未一口回绝,只不动声色地答应了下来。贾家众人都大感放心,不想林珩回来说的都是些太平话——众所周知的消息。


    “珩儿,你可曾仔细问过?若是不行,找内监花些银子也可啊?”贾琏急道。


    “花了。”林珩一摊手,“他们只说娘娘病了。”


    “嗐,怎么会这样?你受皇上看重,私下打听点消息,他们难不成还会瞒着你?”贾琏不依不饶。


    “那不如我向皇上问问,或者朝殿下们打听一二?”


    “琏儿。”贾母喝道,“你说的是什么话,珩儿小孩子家,他能知道什么。咱们一点子无用的担心,就不要去给朝廷添乱了。珩哥儿你别理他,昏了心的东西。”


    林珩点了点头:“老太太不必忧心,或因时气所侵,娘娘一时有恙,需要静养。说不定过几日就好了。”


    贾母摩挲着林珩的背说:“你也别怪你琏二哥着急。我前日做了个梦,不知怎的竟梦到了娘娘不好,这才乱了心。”


    “梦都是反的,老太太也不必太过烦恼了。”林珩笑着劝慰。


    元春若是有事,贾琏就算跑断腿也不顶用,此时一动倒不如一静。林珩知道贾母忧心,当晚就歇在了茂椿院。温过了一回书,正要水吃呢,外间突然来了一人,自报是凤姐屋里的小红,说是给他送东西的。


    林珩身边的琥珀前些日子也去嫁人了,嫁的是本家隔房的表亲。林珩给了几日假,如今人还没回来,就由大双引着小红进来。小红揭开盒子,里边是几样上好的笔墨。


    “我们奶奶说,这些东西白放着糟蹋了,正合给小爷用。”小红未开口就是一副笑颜色,说话也很伶俐。


    林珩让人接过,让她带话谢过凤姐,还给了赏钱,可小红看着还是没要走的意思。


    大双这些日子跟着琥珀也算历练出来了,知道她恐怕有话,于是忙上前笑着请吃茶。又引着跟来的婆子出去拿赏钱,给他们留了说话的空。


    人一走,小红脸色就变了,她压低声音说:“我们奶奶让我来告诉小爷,前儿甄家被抄,曾使人送了好几箱东西来。我们奶奶推说病了,没有收下。不想里头得了消息,竟被大太太和太太收了。


    我们奶奶心里发虚,让我来告诉小爷一声。这事原是瞒着老太太的,恐怕老爷也不知道。这究竟有没有妨碍,还请小爷替我们拿个主意。”


    原来甄家那些说不清的银子在这儿!林珩都傻了,贾府胆子是真大。他和小红面面相觑,半晌没说话。好一会儿之后,林珩才正色说:“之前听姐姐闲话家常,说是前些年秦大奶奶死了,曾托梦给二嫂子,让她置些祭田,以供族中子弟安生。


    想来二嫂子事多,这些年倒把这话忘了。亡人有托,不敢轻忽的,二嫂子若是闲了,好好考量考量这事吧。”


    小红一头雾水地去了,回去照着林珩的话,一五一十和凤姐说了。


    凤姐面色不好,喃喃道:“以前身在局中,总是自误。如今冷眼看着,才觉处处惊心。珩哥儿劝的都是好话,可如今府中早是寅年吃了卯年的租了,哪里来的闲钱置祭田。


    三丫头他们当初想的俭省法子,省出来的银子几时见到个影儿了。便是有这个闲钱,也不知被人寻了什么由头拿去花用了,犯不着白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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